“您说呢?”
阮软这句看似询问的话语,却像一颗被精准投掷的石子,在顾霆霄那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里,再次激起了一圈复杂的涟漪。
他看着床上的女人。
她明明是在为另一个男人求情,可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却看不到一丝一毫属于男女私情的东西。
有的,只是纯粹的、冷静的、对“武器升级计划”这个宏大目标的专注。
这让他心底那股刚刚冒头的、因“嫉妒”而燃起的无名火,瞬间就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给浇灭了。
他发现,他竟然无法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个人的情爱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而兵工厂,就是他武力的根基。
顾炎,就是这根基上最重要的一环。
如果顾炎真的因为昨天的事情而一蹶不振,对他来说,损失无可估量。
“准了。”
顾霆霄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他将手里的报告随手丢在床头柜上,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
“让奥托医生先给你做检查。”
“检查完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阮软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张网,似乎想要将她牢牢网在原地。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卧室。
那背影,带着几分压抑的、不甘的落寞。
阮软看着那扇被重新关上的房门,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第一步,成功了。
她成功地将顾霆霄的注意力,从“男女私情”这种小格局上,转移到了“军国大事”的层面。
并且,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自由行动的时间和权力。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阮软经历了一场堪称“国宝级待遇”的全面体检。
那位从德国来的、金发碧眼的奥托·施密特医生,带着两名专业的女护士,用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医疗设备,将阮软从头到脚检查了个遍。
除了身上那些明显的、触目惊心的外伤,以及因为一夜未睡而导致的轻微脱水和精神萎靡外,并没有发现任何内伤。
这让一直守在门外的顾霆霄,那张紧绷的脸,终于稍微缓和了一些。
“好好休息。”
隔着房门,他只留下了这四个字,便转身离开了。
他要去处理堆积了一夜的军务。
更重要的,他要去消化和适应这种自己被一个女人牢牢掌控住命脉的、全新的关系。
阮软没有休息。
在确定顾霆霄已经离开主楼后,她立刻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便于行动的裤装。
然后,她没有惊动任何下人,独自一人,乘坐着张副官早就备好的轿车,朝着城郊的兵工厂驶去。
北平的五月,天气已经开始炎热。
车窗外的白杨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而安详。
可当轿车驶入兵工厂的范围时,那股独属于工业时代的、喧嚣而燥热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高耸的烟囱里冒着滚滚的黑烟,遮天蔽日。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煤焦油和滚烫铁水的味道。
巨大的、如同怪兽般的厂房里,传来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和金属撞击声。
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各个厂区之间穿梭忙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被繁重工作压榨到麻木的疲惫。
阮软刚一下车,兵工厂的负责人,一个叫孙主管的胖子,就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哟,阮小姐!您怎么亲自来了?!”
孙主管的态度,与上次阮软来时那种敷衍和轻视,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那双小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畏和谄媚。
显然,大帅昨夜发病,最后却被这位“阮小姐”奇迹般地安抚下来的消息,早已以一种非官方的、却快得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顾家势力范围的每一个角落。
“五少帅呢?”阮软懒得跟他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
“五少帅他……”孙主管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他……他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三号车间里,谁都不见……”
“带我过去。”阮软的语气不容置喙。
“是,是!”
孙主管连忙在前面带路。
三号车间,是整个兵工厂里最核心、也是戒备最森严的地方。
这里是顾炎的私人实验室。
还没走近,阮软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廉价烧酒的味道。
车间那扇厚重的铁门紧紧地关闭着。
门口,散落着十几个空空如也的酒瓶子。
孙主管敲了敲门,扯着嗓子喊道:“五少帅!五少帅!阮小姐来看您了!”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机器那单调的、不知疲倦的轰鸣声。
阮软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推开孙主管,走上前,伸出手,用力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吱嘎——”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浓烈的酒气和一股金属过热的焦糊味,混合着男人身上那股颓废的汗味,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阮软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在那个堆满了各种精密仪器和半成品零件的、混乱不堪的车间中央。
顾炎,那个曾经眼神清澈如水的少年。
此刻,正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一堆冰冷的、扭曲的废铁旁边。
那堆废铁,阮软认得。
正是昨天被顾霆霄亲手捏碎的、那把她设计的、由他亲手打造的勃朗宁。
顾炎的头发乱得像一团鸡窝,脸上满是黑色的油污和不知名的污渍。
他那身原本还算整洁的工装,此刻也变得皱巴巴的,上面沾满了酒渍和灰尘。
他的手里,还死死地攥着一个酒瓶。
那双曾经亮得像星星一样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浑浊、空洞,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光亮。
他就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只会呼吸的木偶。
“五少帅……”孙主管看到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
阮软没有理他。
她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颓废的身影走去。
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嗒”的、极富节奏感的声响。
顾炎似乎听到了脚步声。
他缓缓地、迟钝地抬起头。
当他那双失焦的眸子,看清来人是阮软时。
一股浓重的、无法言说的情绪,瞬间涌上了他的脸。
有羞愧,有痛苦,有不甘,更多的是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猛地转过头去,不敢再看她。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要用自己那肮脏的、颓废的身体,去挡住地上那堆代表着他耻辱的废铁。
“好看吗?”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
顾炎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阮软。
只见阮软并没有看他,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画满了复杂线条的图纸。
她将图纸展开,递到了顾炎的面前。
那是一张枪械的结构分解图。
比她之前给他的任何一张图纸,都要复杂、精密、完美!
那流畅的线条,那大胆的构想,那近乎于艺术品的机械结构。
瞬间就攫住了顾炎所有的心神!
他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在看到这张图纸的瞬间,猛地爆发出了一股炽热的、疯狂的光芒!
酒瓶,“哐当”一声从他的手中滑落。
他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伸出那双沾满了油污的、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如同朝圣一般,接过了那张图纸。
“这……这是……”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见了鬼似的、不可思议的颤抖。
“转轮供弹……半自动……模块化设计……”
“天啊……这……这怎么可能?!”
作为一个顶级的机械天才,他只看一眼,就明白了这张图纸的价值!
这已经不是改良了!
这根本就是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时代的武器革命!
如果……如果能把这东西造出来……
别说是区区百分之三十的性能提升!
这简直……简直就是划时代的降维打击!
“你……你……”顾炎猛地抬起头,那双重新燃起了火焰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阮软,“你到底……是谁?”
阮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缓缓地蹲了下来,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图纸上的一个位置。
“这里的联动装置,如果用钨锰合金来做,可以承受住膛压瞬间提升三倍带来的冲击。”
“还有这里,”她的手指又滑向了另一个位置,“复进簧的缠绕方式可以改一下,用双股反向螺旋结构,可以把射速再提高百分之十五。”
她每说一句,顾炎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正在聆听神的教诲。
这些理论,这些设计,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
却又该死的合理!该死的诱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狂喜和激动,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颓废和绝望!
什么双倍的军火配额,什么被大哥羞辱的痛苦。
在眼前这张神迹般的图纸面前,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把它造出来!
立刻!马上!
“我……我……”顾炎激动得语无伦次,他抓着那张图纸,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我这就去开模!不!我先去配料!孙主管!孙主管!把我们库存里所有的A级特种钢全都给我拉过来!”
他像一阵风一样,从地上一跃而起,就要朝着车间深处冲去。
然而,他刚跑了两步,却又猛地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转过身,那张沾满了油污和灰尘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歉意和羞愧的表情。
“阮软……对不起……”
“昨天……我……”
他想说,我太没用了。
他想说,我保护不了你,也保护不了自己的心血。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阮软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模样,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我说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帮我,把图纸上的东西,变成现实。”
“我……”顾炎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将他从地狱里重新拉回来的、神一般的女人。
一股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滚烫的、不顾一切的冲动,猛地从他的胸腔里升腾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那张脏兮兮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紧张而又期待的羞涩。
“阮软,”他像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今天晚上……你有空吗?”
“我……我新研制出了一种……一种新型的照明弹。”
“我想……请你……去看看试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