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干什么?!”
一声尖利的喝问在楼梯口响起。
是去而复返的王伯。
他头上胡乱地缠着一圈带血的白布,一张老脸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着,看上去格外滑稽。
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瑟瑟发抖的丫鬟和仆人。
他们显然是被派回来看情况的,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躲在王伯身后不敢露头。
当他们看到阮软端着一盆水,竟然要朝着那个正在疯狂打砸的男人走过去时,所有人都像是见了鬼一样。
“你疯了吗?!”
王伯的声音都变了调。
“快回来!你想死吗?!”
“大帅现在谁都不认!他会杀了你的!”
阮软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那双清亮的眸子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得可怕。
她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再让他这么撞下去,就算没人杀他,他自己也会死。”
颅内高压已经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
再不进行物理降温和镇定,很可能会引发脑疝或者颅内大出血。
到那个时候,就算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活他。
“死……死?”
王伯被这个字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可是,知道又有什么用?
谁敢上前?
“你……你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
王伯色厉内荏地喊道:“别去送死!也别连累我们!”
阮软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地转过头,用一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平静地看着王伯。
“如果他死了,”
阮软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你们觉得,你们谁能活?”
“奉天的张大帅、南边的革命军,还有顾家那几位……心思各异的少帅。”
“顾霆霄这棵大树一倒,你们这些寄生在树上的藤蔓,会是什么下场?”
一瞬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王伯那张原本还嚣张的老脸,瞬间血色褪尽。
是啊。
他们怎么忘了这个?
他们的一切,荣华富贵、身家性命,全都系于那个男人一人之身!
他若是倒了,他们这些人,只会被那些新上位的豺狼虎豹撕成碎片,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一股比面对发疯的顾霆霄时还要强烈、刺骨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那……那怎么办?”
一个年轻的小丫鬟带着哭腔问道。
“军医也不敢来……我们……”
阮软没有再理会他们。
她转过身,端着那盆已经加入了灵泉水的、还冒着丝丝凉气的铜盆,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还在客厅中央疯狂嘶吼的男人走去。
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
明明是那么纤细,那么单薄。
可在这一刻,却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令人心悸的决绝。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主动地、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头受伤野兽的攻击范围。
十米。
五米。
三米。
顾霆霄似乎也察觉到了有人在靠近。
他那疯狂打砸的动作猛地一顿!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那双猩红的、已经完全被兽性所占据的眸子,死死地锁住了那个端着水盆的、不知死活的女人。
“滚。”
一个沙哑的、充满了威胁的字眼,从他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阮软没有滚。
她甚至没有停下。
她继续迈着沉稳的步子,朝他走去。
两米。
一米。
她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混合着汗水和血腥味的雄性气息。
“把枪放下。”
阮软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帮你。”
“帮你?”
顾霆霄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上,竟然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嗜血的笑。
“帮我……去死吗?”
话音未落!
他手中的那把银色左轮猛地抬起!
那黑洞洞的、还散发着硝烟味的滚烫枪口,不带任何犹豫地、死死地抵在了阮软的额头上!
“啊!”
楼梯口传来丫鬟们压抑不住的惊恐尖叫声。
王伯更是吓得两眼一翻,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完了。
这个妖女死定了。
然而,被枪口顶着额头的阮软,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么的平静。
平静得……诡异。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滚烫的金属枪口,是如何烙印着自己的皮肤。
她能闻到,那上面残留的、刺鼻的火药味道。
她知道,只要对面这个男人手指轻轻动一下。
她的脑袋就会像一个被砸烂的西瓜一样,红的、白的溅得到处都是。
她在赌。
用自己的命,去赌这个男人在彻底丧失理智的边缘,是否还残留着一丝丝……属于人的本能。
赌他是否还能认出,眼前这张脸,是他刚刚才用最粗暴的方式占有过、标记过的脸。
赌他是否还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被他强行刻印上的、属于他自己的味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铁板。
顾霆霄那双猩红的眸子,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苍白的小脸。
他的手指,就搭在扳机上。
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着。
杀?
还是不杀?
他的大脑里像是有两头野兽在疯狂地撕咬。
一头告诉他:“杀死她!杀死所有靠近你的东西!”
另一头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呐喊:“不能杀!这是……我的……”
是什么?
他想不起来了。
头好痛……
痛得快要裂开了……
“看着我。”
就在他即将被那股杀戮的欲望彻底吞噬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他看到,眼前这个女人的那双清澈的、平静得可怕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那眼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魔力。
鬼使神差地,他那即将扣下扳机的手指,竟然微微地松了那么一丝丝。
就是现在!
阮软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动了!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
她没有去夺枪,也没有后退。
而是……
她端着铜盆的那只手猛地一扬!
“哗啦——!”
一整盆带着冰凉水汽的、混合了灵泉水的“神药”,就这么不偏不倚地、从头到脚地,浇在了那个男人的身上!
顾霆霄整个人都被浇蒙了。
那冰凉刺骨的触感,让他那颗因为剧痛和狂躁而快要爆炸的大脑,瞬间有了一丝丝的清明。
也就在这同一瞬间!
阮软扔掉手里的铜盆,整个人如同一只敏捷的雌豹,猛地向前扑去!
她没有去攻击他,也没有去抢他的枪。
而是……
她张开双臂,用自己那纤细的、柔软的、甚至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他那如同钢铁般坚硬的、滚烫的身躯!
“别怕。”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带着一丝奇异的安抚力量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我在这里。”
“一切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