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出至少十个漏洞。”
顾霆霄的命令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砸在了阮软的心上。
她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散发着陈旧霉味的牛皮纸账本,感觉自己的头都大了两圈。
北平城防军。
那是顾霆霄手中最核心的嫡系部队之一,人数超过五万。
三个月的军需开支,那将是一个何等庞大而复杂的数字迷宫。
军饷、粮草、弹药、被服、马匹、医药、器械维修……
每一项下面,又分化出成百上千个细小的条目。
而她必须在短短不到五个小时的时间里,从这个迷宫里找出至少十个“漏洞”。
这已经不是刁难了。
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算是找一个最顶尖的、最有经验的账房先生来,没有三五天的功夫,也休想把这些东西理清楚。
而顾霆霄只给了她一个上午的时间。
“怎么?做不到?”
顾霆霄看着阮软那微微变化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我以为,一个能用十分钟理清三十四万烂账的‘天才’,这点小事应该不在话下。”
激将法。
他还在试探。
试探她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阮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翻腾的情绪。
她知道她不能说“不”。
在她和顾霆霄这场刚刚开始的权力游戏中,她一旦示弱,就会立刻被踢出局。
她必须接下这个挑战。
并且要完成得漂漂亮亮。
“是,大帅。”
阮软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那抹锐利的光。
“保证在午饭前完成。”
“很好。”
顾霆霄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他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
门外,管家王伯和两个端着早餐的丫鬟正焦急地等在那里。
看到顾霆霄出来,王伯连忙迎了上去。
“大帅,您……”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跟在顾霆霄身后的阮软。
当他看到阮软安然无恙,而顾霆霄的下巴光洁如新时,王伯那张老脸上的表情简直比吞了一百只苍蝇还要难看。
顾霆霄没有理会王伯。
他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把早餐送到书房。”
“另外,叫财务处的李处长过来一趟。”
他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扫了阮软一眼。
“今天上午,任何人不得进入我的卧室。”
“她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王伯和一众下人,面面相觑。
大帅这是什么意思?
让她一个人留在他的卧室里?
那个地方可是整个顾公馆的禁地!
除了他自己和王伯,从来没有任何人可以随意进出。
现在,他竟然把这个地方让给了一个刚来不久的、身份可疑的女人?
王伯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忽然意识到,事情的发展似乎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
这个叫阮软的女人,她不是狐媚子。
她是一条真正的、懂得如何盘踞在猛虎身边的……毒蛇!
很快。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被王伯领了过来。
他就是顾家的财务总管,李处长。
一个跟了顾家十几年的老人,掌管着顾家所有的财政大权。
“王管家,大帅这么着急找我,是出了什么事?”
李处长一边走,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领。
“没什么大事。”
王伯的脸色很难看,他指了指卧室的方向。
“大帅让你配合里面那位‘阮副官’,查对一下城防军的账目。”
他故意在“阮副官”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阮副官?”
李处长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他从来没听说过顾公馆有这么一号人物。
当他跟着王伯走到卧室门口,看到那个穿着一身下人服饰,正埋首于一堆账本中的娇小身影时,他脸上的困惑瞬间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鄙夷。
“王管家,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李处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让这么个小丫头片子查军帐?她看得懂上面的字吗?”
“这要是传出去,我们顾公馆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大帅新找来的一个玩物。
所谓的查账,也不过是两人之间的一种闺房情趣罢了。
“这是大帅的命令。”
王伯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李处长,你只需要把她需要的东西给她就行。”
“至于其他的,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李处长撇了撇嘴,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也不敢违抗顾霆霄的命令。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走进了卧室。
“咳咳。”
他故意咳嗽了两声,想引起那个女人的注意。
“我就是财务处的李光宗。”
“阮……副官,是吧?”
“听说你要查城防军的账?”
“这些可都是军机要密,你看可以,但是不能带出这个房间,更不能做任何记录,这是规矩。”
他的语气充满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阮软没有抬头。
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眼前这堆浩如烟海的数字之中。
她的眼睛像一台最高速的扫描仪,飞快地扫过账本上一行行的条目。
而她的大脑则像一台最精密的超级计算机,将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数字迅速地进行分类、整理、对比、分析。
这些账本,在别人看来是一团乱麻。
但在她这个曾经掌控着千亿级别军工项目预算的顶级专家眼里。
却像一张漏洞百出的、劣质的渔网。
“我需要最近三个月北平城所有米面粮油和布匹棉花的市价走势图。”
阮软头也不抬地说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李处长愣了一下。
“你要那个干什么?军需采购的价格都是固定的,跟市价没关系。”
“我要,你就去拿。”
阮软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清冷的眸子淡淡地扫了李处长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胆怯和讨好。
只有一种纯粹的、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审视。
李处长被她那个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突。
他张了张嘴,那些原本想用来刁难和嘲讽的话,不知怎么的就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他只能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给你拿。”
李处长走后,阮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军需采购的价格是固定的?
天真。
这恰恰是最大的漏洞所在!
在这个物价一天一个样的乱世,用固定价格进行采购,这里面可以操作的空间简直大到无法想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阮软的手指在那些泛黄的纸张上飞快地翻动着。
一支铅笔在她的指间灵活地转动。
她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又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进行着演算。
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那个由数字和逻辑构成的,冰冷而严谨的世界。
那是她最熟悉、也最擅长的战场。
李处长很快就回来了。
他带来了阮软需要的物价走势图。
同时,他也带来了一个消息。
“阮副官,大帅让我提醒你,还有一个小时就到午饭时间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他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一个小时之内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然而。
阮软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用不了一个小时。”
“二十分钟就够了。”
她拿起那几张物价走势图,和手里的账本飞快进行比对。
她手中的铅笔在草稿纸上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快到最后几乎带出了一片残影!
一个个惊人的数字、一串串触目惊心的公式,在她的笔下不断浮现。
李处长站在一旁,一开始还抱着看笑话的心态。
可看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渐渐地变了。
从轻蔑,到困惑。
从困惑,到震惊。
最后,变成了彻底的、无法言喻的……骇然!
因为他发现,这个女人不是在查账。
她简直是在……解剖!
她用一种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分析方法,将这本看似天衣无缝的账本一层层剥开,露出了里面那些早已腐烂生蛆的、最肮脏、最黑暗的内幕!
“找到了。”
不到二十分钟。
阮软停下了笔。
她拿起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的草稿纸,吹了吹上面的铅笔屑。
然后她站起身,将那张纸递到了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李处长的面前。
“李处长。”
她的声音很平静。
“大帅要十个漏洞。”
“我这里不多不少,给你找了二十个。”
“其中有三个漏洞,每年让城防军的军费凭空蒸发至少三十万大洋。”
“而这笔钱的最终去向,账本上没有写。”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但是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它去了哪里。”
李处长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看着那张纸上罗列出的,一条条让他心惊肉跳的条目。
感觉自己看的不是一张纸。
而是一张……催命符!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敬畏!
这个女人……
她到底是谁?!
她根本不是什么玩物!
她是一把刀!
一把大帅亲自请回来,用来清理门户的……最锋利的刀!
阮软没有再理会他。
她拿着那份新鲜出炉的“预算方案”,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廉价的下人服。
然后推开门,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这座公馆里的地位将彻底改变。
而她和顾霆霄之间的那场关于天下的赌局,她已经拿下了第一分。
就在她即将走到书房门口时,书房的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顾霆霄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一股滔天的、压抑的怒火。
他看着阮软,声音沙哑得厉害。
“账本的事,先放一放。”
他将一份刚刚收到的、带着译码的电报狠狠地拍在了阮软的手里。
“你现在马上给我分析一下。”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日本人那批货为什么会提前整整十天出现在黑风口?”
“还有……”
他的目光像两把刀子,死死地扎在阮软的脸上。
“为什么押送的部队,除了关东军的山本部,还多了一个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代号为‘鬼影’的神秘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