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关于枪炮、军队和天下的生意。”
阮软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九天惊雷,在顾霆霄的耳边轰然炸响!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顶被摔得支离破碎的凤冠。
那上面每一颗散落的珍珠,每一块破碎的宝石,都仿佛在嘲笑着他刚才那番关于“价值”的拷问。
三百万银元。
在他眼里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在他弟弟眼里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疯狂。
可在这个女人的眼里,却像一件可以随手丢弃的垃圾。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她看来,她能创造的价值远远超过这区区三百万!
顾霆霄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那颗早已被权力磨得坚硬如铁的心脏,此刻竟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激动、狂喜、贪婪,还有一丝被颠覆了认知的恐惧。
种种复杂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冲撞。
“普罗米修斯……”
他缓缓地走回书桌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
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有这种感觉。
第一次,是在他亲手结果了那个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义父,坐上这北方之王宝座的时候。
“我凭什么相信你?”
顾霆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从桌上拿起一支雪茄,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连火都点不着。
他索性将雪茄狠狠地按在桌上。
那双锐利的眼睛再次死死地锁定在阮软的身上。
“就凭你脖子后面一个来历不明的纹身?”
“还是凭你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
“我随时可以把你抓起来,用尽顾家所有的酷刑,撬开你的嘴,问出关于‘普罗米修斯’的一切。”
“我相信,总有一种方法能让你开口。”
他说的是实话。
在这北平城,在这顾公馆,他是王。
他有一万种方法让一个人生不如死。
“你不会的。”
阮软却笑了。
那笑容自信、笃定,仿佛已经看穿了他所有的色厉内荏。
她走到顾霆霄的书桌前,伸出那只纤细白皙的、与这个血腥杀伐的世界格格不入的手,拿起了桌上那支被顾霆霄揉搓得有些变形的雪茄。
然后,她拿过那只纯金的打火机。
“咔哒。”一声轻响。
橘红色的火焰在她指尖跳跃。
她没有去点那支雪茄。
而是将火焰凑近了自己那只戴着戒指的手。
那是一枚看起来很普通的银戒指,上面镶嵌着一颗毫不起眼的黑色石头。
在火焰的灼烧下,那颗黑色的石头竟然开始缓缓地融化、变形!
最终,变成了一滴银色的水珠状液体!
而那滴液体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又迅速地凝固,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极其精密的……齿轮。
一个只有在最顶级的瑞士钟表机芯里才会出现的、代表着人类工业最高水准的微型齿轮!
记忆金属!
这种只存在于“普罗米修斯”内部情报里的、超越了这个时代至少五十年的黑科技!
顾霆霄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如果说,刚才的火焰图腾还让他存有一丝疑虑。
那么眼前这个小小的、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齿轮,就是压垮他所有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这个女人,她真的是“普罗米修斯”的人!
“现在,大帅还觉得酷刑对我有用吗?”
阮软将那个小小的齿轮轻轻地放在了顾霆霄的面前。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一个能把这种超越时代的技术伪装成戒指戴在手上的人。”
“你觉得,我会在嘴里藏一颗比这个更厉害的毒药,难吗?”
顾霆霄的喉咙干得厉害。
他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齿轮,感觉自己看的不是一个零件,而是一个可以随时引爆整个顾公馆的超级炸弹。
他输了。
在这场心理博弈中,他输得一败涂地。
从这个女人砸碎凤冠的那一刻起,这场对话的主动权就已经不在他的手上了。
许久。
他终于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仿佛要将这半生所有的认知和骄傲都一起吐出去。
“说吧。”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认命般的疲惫。
“你想要什么?”
“金钱?地位?”
“还是想让我帮你杀了顾家那几个对你心怀不轨的弟弟?”
“不。”
阮软摇了摇头。
她绕过书桌,走到了那面巨大的、挂着整个北方六省军事地图的墙壁前。
她的手指轻轻地划过地图上那些代表着城市、铁路、矿山的符号。
“我想要的,大帅给不了。”
“因为……”
她转过身看着顾霆霄,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比星辰更璀璨的光芒。
“我想要的,是您现在坐的这个位置。”
“以及,这张地图上所有的一切。”
“你疯了!”
顾霆霄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死死地瞪着阮软。
这个女人的野心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她不是想合作。
她是想……取而代之!
“我没疯。”
阮软迎着他那要杀人的目光,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大帅,你戎马半生,打下了这片江山,很了不起。”
“但是,你的眼光、你的格局,还停留在一城一地的得失、一枪一炮的争夺上。”
“你知道日本人为什么能在东三省如入无人之境吗?”
“你知道南京那帮人为什么宁愿花重金去买英美德三国的淘汰货,也不愿意跟我们合作吗?”
“你知道这天下大势,未来的战争,打的究竟是什么吗?”
阮软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顾霆霄的心上。
这些问题也是他日思夜想,却始终找不到答案的困局。
“是什么?”他下意识地问道。
“是工业,是科技,是标准!”
阮软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是能日产一万发子弹的流水线!是能精准测算出弹道的火控系统!是能让你的每一个士兵都吃上肉罐头和压缩饼干的后勤保障体系!”
“这些,你有吗?”
“不,你没有。”
“但,我能给你。”
“我能给你全世界最先进的兵工厂图纸,我能帮你训练出最顶尖的特种部队,我能让你的军力在一年之内碾压整个亚洲!”
“而我需要的,只是一个平台。”
“一个能让我施展这一切的平台。”
阮软走回到顾霆霄的面前,伸出了手。
“所以,大帅。”
“现在,你还觉得是我在异想天开吗?”
“还是你觉得,我们之间除了主仆、除了男女,可以有第三种关系?”
“一种真正的、平等的……”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足以颠倒众生的笑。
“执棋人的关系?”
书房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顾霆霄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那么瘦,那么小。
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那小小的身体里,却仿佛蕴藏着一个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庞大的、精密的、恐怖的灵魂。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义父。
在他决定取而代之的那天晚上,义父也是这么看着他,问他:“你凭什么?”
而他当时的回答是:“凭我比你更狠、更强、更能看清这个世道。”
现在,历史仿佛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重演。
只不过,这一次被质问的人变成了他。
许久。
顾霆霄缓缓地、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握住了阮软那只纤细的、却仿佛蕴藏着无穷力量的手。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给我画一张永远也吃不到的饼?”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那份戒备和敌意却悄然淡去了几分。
“很简单。”
阮软抽回手,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她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一个极其偏僻、毫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是山西和河北交界处的一座荒山。
地图上标注着两个字——黑风口。
“半个月后,日本人会有一批秘密的军火从这里运往关外。”
“里面有他们最新研制的两种秘密武器。”
“一种是专门用来破坏铁路的‘铁轨破坏弹’。”
“另一种是一种毒气弹的半成品。”
“这批货价值超过五百万美金。”
“而且,押送的是他们最精锐的关东军‘山本部’。”
阮软转过头看着顾霆霄,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运筹帷幄的、属于猎人的光芒。
“大帅,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我们什么都不做,就派人去黑风口。”
“去看看半个月后,那里会不会准时上演一出好戏。”
“如果我说的是真的……”
阮软的嘴角缓缓勾起。
“那这批价值五百万美金的军火,就当是我的……”
“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