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想怎么算?”
阮软站在阴冷的地窖入口,看着面前的顾震。
地窖里的风裹挟着潮气。
从地底深处钻出来。
阮软的脊背贴着石砖。
那是彻骨的寒凉。
她知道顾震接下来要说的绝不是什么好话。
顾震笑了。
那笑容像一张经过精密测量后画上去的面具。
温文尔雅,却透着股腐烂的铜臭味。
他抬起手。
金边眼镜后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大哥让你来查账,是公事。”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领带。
丝绸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但你三更半夜,穿着粗布衣服,潜入我的地盘。”
“这笔账,就是私事了。”
他向前踏出一大步。
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
顾震那股淡淡的古龙水味压了过来。
其中混杂着长年浸泡在金库里的金属气息。
阮软的鼻腔有些发痒。
“公事公办,私事……我们得私了。”
他垂下眼帘。
目光落在阮软的领口。
随后他转过身,没再给阮软拒绝的机会。
他率先走下了台阶。
黑色的皮鞋踩在石阶上。
哒。
哒。
哒。
每一声都在狭窄的甬道里引起漫长的回响。
“跟上。”
他的声音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传上来。
像是一道冰冷的锁链,扣住了阮软的脚踝。
阮软按了按袖口里藏着的铁签。
她别无选择。
只能迈步跟了上去。
台阶很长。
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盘旋状向下延伸。
墙壁上挂着的油灯火苗跳动。
照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剧烈扭曲。
越往下走,空气里的水分就越重。
那是常年不见光的阴潮。
走了大约五分钟。
眼前突兀地亮起一片刺目的光。
阮软本能地眯起眼。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呼吸彻底停滞在喉咙里。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
没有箱子堆垒。
也没有沉重的货架。
这里只有山。
一座接一座的金山。
金条凌乱地堆放着。
大堆的银元像河滩上的碎石。
它们漫山遍野地铺在地上。
金色的光芒在油灯下交织成一片。
晃得人眼睛生疼。
空气中充斥着一种奢靡到极致的味道。
那是金钱腐烂后的芬芳。
这就是顾家的家底。
也是顾震掌握在手里的命脉。
这里的财富,真的可以买下半个中国。
顾震此刻就坐在一座最高的金山上。
他把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旁边的金条堆里。
手指扯松了领带。
衬衫的袖口被一节节挽到手肘处。
露出修长而有力的手臂。
那副金边眼镜在金光的映照下,镜片上一片空白。
他用指关节扣了扣旁边的金条。
发出沉闷而扎实的金属撞击声。
“坐。”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那是用几千根码放整齐的金条堆出来的“椅子”。
阮软提着裙角走过去。
每走一步。
脚下都会踩到散落的银元。
发出叮铃咣当的脆响。
她依言坐下。
金条的边角咯着她的腿根。
冰冷,坚硬。
这就是坐拥金山的感觉。
冷得让人发抖。
“账本在那里。”
顾震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红木书桌。
那是这片金光中唯一的异物。
桌上码着几十本厚重的账册。
旁边摆着一架纯银打造的巨大算盘。
“你可以开始了。”
顾震靠在金条堆上。
姿态舒展,像一头吃饱喝足的猎豹。
阮软坐在原位。
她的一双手紧紧攥着衣摆。
“二哥的‘私了’,还没算。”
顾震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胸腔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笑声。
“不急。”
他随手从身下摸出一根金条。
那金条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动。
像是在耍弄一块不值钱的砖头。
“我们一笔一笔地算。”
他侧过头。
镜片后的视线在阮软脸上逡巡。
像是在评估一个货架上的商品。
“第一笔,你进顾公馆后的花销。”
“从踏进大门的第一秒起,你就在用我的钱。”
“吃的燕窝是南洋送来的血燕,每一盏都标着我的印记。”
“穿的旗袍是苏州绣娘绣的,一针一线都要走我的私账。”
他停下话头。
身体猛地前倾。
压迫感让阮软身下的金条堆发出一阵摩擦声。
“我是个纯粹的生意人。”
“付了钱,就一定要验货。”
话音未落。
他的左手已经精准地捏住了阮软的下巴。
力道极大。
阮软的下颌骨发出一阵细微的酸痛感。
他的右手摘掉了白色手套。
修长的指尖微凉。
一点点摩挲着阮软的唇线。
“让我尝尝。”
“我花大价钱买回来的燕窝,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的脸迅速在阮软眼前放大。
金边的镜框边缘擦过她的额头。
阮软下意识想往后仰。
可身后是坚硬如铁的金山。
她退无可退。
只能承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顾震的唇压了上来。
带着一股子深秋的寒意。
这个吻里没有一丝情欲。
他像是在仔细品鉴一块玉石。
舌尖划过她的牙齿。
这种感觉让阮软感到一阵从心底升起的恶寒。
过了许久。
顾震终于拉开了距离。
他伸出大拇指,用力地揩去自己嘴上的唾渍。
“味道不错。”
他给出了评价。
眼神依旧冷清得可怕。
阮软的胸口剧烈起伏。
指尖死死抠入掌心。
面前这个男人比顾时宴更扭曲。
他把一切生灵都看作是可以买卖的物资。
“第二笔账。”
顾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愤怒。
他指向自己的左胸口。
“前几天在街上,你替我挡了一枪。”
阮软的瞳孔缩了缩。
“后来我的人查出,那是颗假弹。”
“那是你自己安排的戏码。”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读报纸。
阮软抿住嘴,没有反驳。
“但是。”
顾震的语气变了。
“你流出的血是真的。”
“那些血溅到我的西装上,怎么都洗不掉。”
他伸手解开了衬衫顶部的三颗纽扣。
露出麦色的皮肤和结实的肌肉。
随后。
他一把拽过阮软的手。
强行按在自己的心口处。
阮软的手掌感受到了剧烈的跳动。
一下接一下。
如同重锤。
“我每晚都能闻到那股血腥气。”
“所以我要确认一下。”
“确认你是不是还活着。”
“确认你还有没有温度。”
顾震闭上眼。
他的眼睫毛在颤抖。
阮软挣扎着想收回手。
他的手背却像是一道箍。
死死将她的掌心压在那狂热的心跳上。
“别动。”
顾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只是利息。”
时间在寂静的地宫里缓慢流淌。
除了沉闷的心跳声。
就只有远处油灯芯子炸裂的声音。
过了许久。
顾震重新睁开眼。
他眼底那抹疯狂的光已经消失不见。
他又变回了那个精明的商人。
他松开手。
起身拍了拍裤管上的尘土。
随后。
他走到书桌旁。
随手抓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那是用上好的宣纸装订的。
他把账册丢在金堆里。
刚好落在阮软的脚边。
“这是今年北方七条军火线的全部流水。”
“账做得极烂。”
“有几笔数目,怎么都对不上。”
他低头看着阮软。
“我手下那帮人,算了三天三夜。”
“到现在还没理顺。”
他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大哥既然敢让你来查账。”
“想必你有算术的天赋。”
他指了指书桌上的算盘。
“现在,把它算清楚。”
“算到每一块银元。”
他逼近一步。
声音压得很低。
“如果你算不出来……”
他伸手划过阮软身上粗鄙的布料。
“今晚,你就用别的东西。”
“来抵这笔坏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