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申城,像是被泼上了最浓烈的墨。
十里洋场,华灯初上,霓虹灯勾勒出鳞次栉比的西洋建筑,编织出一张光怪陆离的、欲望的大网。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过霞飞路,最终停在了百乐门大剧院那金碧辉煌的正门前。
车门打开,先是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军靴踏上了红色的地毯。
紧接着,顾时宴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没有打领带,领口的两颗扣子随意地解开,少了几分军阀的肃杀,多了几分贵公子的风流与不羁。
他绕到另一边,亲自打开了车门,然后朝车里伸出了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
“下来吧,表妹。”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某种魔力,让周围那些喧闹的、嘈杂的人声都瞬间安静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扇打开的车门上。
一只小巧的、穿着银色高跟鞋的脚,试探性地从车里探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银白色长裙的、娇小的身影,在顾时宴的搀扶下,缓缓地走下了车。
是阮软。
当她站直身体,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的那一刻,周围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条裙子太过耀眼。
细碎的水晶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像将整片星河都穿在了身上。
裙子的布料极薄极软,完美地勾勒出她纤细却又曲线玲珑的身体。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未施粉黛,却比任何浓妆艳抹都更能摄人心魄。
她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一双眼睛像受惊的小鹿,带着一丝与这浮华世界格格不入的纯真和怯懦。
她就像一朵在黑夜里被强制催开的、脆弱又美丽的白玫瑰,美得让人心碎,也美得让人想狠狠地将其摧毁。
“六……六哥……”
阮软不适应这种被所有人注视的感觉,下意识地向顾时宴的身后缩了缩,一只手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别怕。”
顾时宴享受着周围那些男人投来的、混杂着惊艳和嫉妒的目光。
他一把揽住阮软纤细的腰肢,将她带入自己怀中,以一种绝对的、不容置喙的占有姿态。
他的薄唇凑到她的耳边,用一种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轻笑着说道。
“他们只是在嫉妒我。”
“嫉妒我找到了这世上最美的珍宝。”
他说着,揽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宛如宫殿般的大剧院。
他们的位置在二楼最好的正中央包厢。
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窗帘隔绝了楼下所有的视线,只留下一个绝佳的、可以俯瞰整个剧场的视角。
包厢里早就准备好了冰镇的香槟和新鲜的水果。
顾时宴脱下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
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丝质衬衫,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修长的双腿交叠着,姿态慵懒而优雅。
“坐。”
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阮软像一个提线木偶,顺从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她的身体绷得很紧,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
“放松点。”
顾时宴拿起桌上的一个橘子,用他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慢条斯理地剥着。
他的动作很优雅,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今晚,你不是囚犯,也不是表妹。”
“你是我顾时宴的女伴。”
他将一瓣饱满的、晶莹的橘子肉递到了阮软的嘴边。
“尝尝,很甜。”
阮软看着那瓣近在咫尺的橘子,又看了看顾时宴那双含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看戏般的审视。
她知道,这橘子也是试探。
她不能拒绝。
阮软微微张开嘴,将那瓣橘子含了进去。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确实很甜。
甜得发腻,腻得让她想吐。
“好吃吗?”
顾时宴看着她乖巧进食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阮软点了点头。
“好吃。”
顾时宴没有再喂她,而是自己吃掉了剩下的一瓣。
然后,他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投向了楼下那些密集的人群。
他的眼神像最精准的雷达,在那些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身上飞快地扫过。
他在寻找。
寻找那些可能存在的、隐藏在暗处的老鼠。
阮软坐在他的身边,表面上像一个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的、局促不安的乡下女孩,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但她的余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顾时宴。
她在观察他的观察。
前世作为顶级武器专家和特工的经验,让她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她不需要像顾时宴那样刻意地去寻找,她只需要去感受。
很快。
她的目光就锁定在了楼下斜对面,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色西装,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礼帽,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等人的职员。
但他坐的姿势太标准了。
腰背挺得笔直,双脚微微分开,这是一个随时准备发力起身的、标准的军人坐姿。
而且,他拿报纸的手势也不对。
他的手很稳,手指粗糙,指关节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是一双常年握枪的手。
最重要的是,他的视线。
虽然他一直在假装看报纸,但他的余光,却像毒蛇的信子一样,一下又一下地扫向他们这个包厢。
那目光里没有惊艳,没有好奇,只有冷酷的、评估猎物般的审视。
找到了。
阮软的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
她比顾时宴更快地找到了那条“蛇”。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依旧维持着那副天真怯懦的模样,甚至还故意将身体向顾时宴的身边又靠了靠,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就在这时,剧场的灯光暗了下来。
悠扬的、充满了异域风情的音乐响了起来。
歌剧,要开始了。
舞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穿着华丽戏服的演员们开始吟唱。
整个剧场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沉浸在了这艺术的盛宴中。
除了二楼包厢里的两个人。
“软软。”
顾时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像一道冰冷的电流。
阮软的身体微微一颤,转过头看向他。
在黑暗中,他的脸庞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副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舞台上变幻的光芒,看起来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揽在了她的肩上。
他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她的手臂上,却像一把精准的卡尺,测量着她皮肤下的每一寸脉搏。
然后,他的那根食指,在黑暗中抬了起来,指向了楼下那个被阮软早已锁定的角落。
“看到那个男人了吗?”
顾时宴的薄唇几乎贴在了阮软的耳廓上,那声音带着一丝残忍的、猫捉老鼠般的笑意。
“从我们进来开始,他就在看你。”
“你仔细看看,他的脸……”
“你认不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