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小心!”
这一声脆响。
像是指甲划过黑板。
又像是高脚杯在这一刻集体崩裂。
顾震正在计算冯玉山那张支票上的六个零。
视网膜上却突然闯入了一道白影。
那个在他估价单上只值十万大洋的“货物”。
那个被他推向另一个男人怀里的表妹。
在这个瞬间。
不仅没有逃。
反而像一只扑火的飞蛾。
义无反顾地撞向了他身前的那片虚空。
时间被强行拉长。
每一秒都变得黏稠。
顾震看见了那颗旋转的子弹。
那是德国造的7.63毫米手枪弹。
穿透力极强。
原本锁定的。
是他的左心室。
那里装着他用来计算利息和汇率的泵。
但现在。
它面前多了一堵墙。
一堵用血肉铸成的、单薄得甚至有些透光的墙。
“噗——”
一声闷响。
像是铁锤重重地砸在了一袋湿面粉上。
沉闷。
钝重。
令人牙酸。
阮软的身体猛地一僵。
后背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
整个人失去了重心。
软绵绵地。
朝着顾震的怀里倒了下来。
顾震的手还维持着端酒杯的姿势。
酒杯落地。
红酒泼洒在纯羊毛的地毯上。
他的双臂下意识地合拢。
接住了那个坠落的身体。
入手是一片滚烫。
还有那一股从未有过的、令人心慌的铁锈味。
他低下头。
那一瞬间。
他那台精密的、永远在计算盈亏的大脑。
卡壳了。
阮软倒在他的臂弯里。
嘴角溢出一缕鲜红。
血珠顺着她惨白的下巴滑落。
滴答。
滴答。
落在他那件在此刻显得无比昂贵的银灰色西装马甲上。
晕开了一朵又一朵。
刺眼的。
妖冶的红花。
顾震的瞳孔剧烈收缩。
呼吸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掐断。
周围的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尖叫声。
桌椅翻倒声。
卫兵拉动枪栓的金属撞击声。
统统消失。
他的世界里。
只剩下怀里这个女孩微弱的起伏。
为什么?
这笔账不对。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
她是他要卖掉的货品。
她是顾家的包袱。
她应该恨他。
应该在那颗子弹飞来的时候,躲在他身后看他血溅当场。
可是她挡在了前面。
用那副甚至扛不起一袋大米的瘦弱身躯。
挡住了那颗要命的子弹。
“咳……”
阮软咳了一声。
更多的血沫从她嘴里涌出来。
染红了她牙齿。
染红了她胸前那朵用苏绣绣成的白玫瑰。
白玫瑰变成了红玫瑰。
凄美得惊心动魄。
顾震的手开始发抖。
幅度越来越大。
甚至连那具轻飘飘的身体都快要抱不住。
他试图去捂住那个伤口。
可是血太多了。
温热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
滑腻。
粘稠。
像是抓不住的流沙。
更是抓不住的生命。
“二……二哥……”
阮软费力地抬起手。
那只沾着血的手。
抓住了他的衣领。
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
焦距有些对不上。
但她还是努力地看着顾震。
那双眼睛里。
没有怨恨。
没有恐惧。
没有后悔。
只有一种让他感到窒息的、纯粹的依赖。
就像是一个即将破碎的瓷娃娃。
在碎裂前。
只想最后看一眼她的主人。
“我不疼……”
她气若游丝地呢喃。
嘴角的血还在流。
“只要……只要二哥没事……就好……”
这句话。
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
狠狠地烫在了顾震的心尖上。
“轰——”
顾震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断了。
彻底崩断了。
什么利益。
什么权衡。
什么十万大洋。
统统在这片刺目的红色面前化为乌有。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像黑色的潮水。
瞬间淹没了他。
“不……不行……”
顾震摇着头。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不许你死……”
“阮软!你听见没有!”
“你是我的资产!”
“我不签字,谁敢让你报废?!”
他死死地按住那个伤口。
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流逝的生命力给按回去。
可是没用。
怀里的人越来越冷。
那双抓着他衣领的手。
正在一点点地。
失去力气。
滑落。
一种巨大的空洞感在顾震胸腔里炸开。
那是亏损一千万。
亏损整个顾家。
都无法比拟的空洞。
“医生!!!!”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从顾震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震碎了宴会厅上方那盏摇摇欲坠的水晶灯。
他那张平日里永远挂着虚伪笑容的脸。
此刻扭曲得像一只恶鬼。
额角的青筋暴起。
像一条条蜿蜒的青蛇。
“把医生给我找来!!”
“让老三滚过来!!”
“快啊!!!”
他吼得喉咙破音。
双目赤红如血。
像一头失去了幼崽的孤狼。
在这纸醉金迷的修罗场里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正准备冲过来的顾炎。
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二哥。
那个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顾老二。
此刻却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哭得像个疯子。
角落的阴影里。
顾时宴捏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咔嚓。”
脆弱的水晶杯壁被他硬生生捏碎。
玻璃渣刺进掌心。
鲜血混着红酒滴落。
他却没有丝毫痛觉。
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白色身影。
眼神晦暗不明。
深不见底。
顾震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只是抱着阮软。
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她嘴角的血。
越擦越多。
越擦越乱。
把他的手。
他的袖口。
他的心。
全都染脏了。
“别睡……”
他的声音在发抖。
带着一丝乞求。
“软软,求你……别睡……”
“二哥有钱……”
“二哥有很多钱……”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我不卖你了……”
“再也不卖了……”
“你醒醒好不好?”
他把脸贴在阮软冰冷的额头上。
眼泪混着血水。
滴落在她的脸上。
烫得吓人。
就在这时。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传入他的耳膜。
顾震猛地抬起头。
那双被血色浸透的眼睛。
精准地捕捉到了宴会厅门口那个正企图趁乱溜走的肥硕身影。
冯玉山。
那个刚才拿着支票。
要把阮软带走的男人。
如果不是这次交易。
阮软不会来。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这笔“交易”的主人。
阮软不会挡枪。
一切的源头。
都是因为这个想买走她的死肥猪。
顾震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把阮软轻轻地放在地上。
脱下自己那件沾满了鲜血的西装外套。
盖在她的身上。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
他转过身。
那张斯文俊秀的脸上。
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人气。
只有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
森然杀意。
他伸手。
从旁边呆滞的卫兵腰间。
拔出了一把勃朗宁手枪。
“咔哒。”
子弹上膛。
顾震一步一步。
踩着满地的玻璃渣和血水。
朝着冯玉山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
却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疯狂。
“买了我的东西……”
“是要付利息的。”
他举起枪。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笑。
那是顾家老二。
这辈子做过的。
最亏本。
也最疯狂的一笔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