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让你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顾清河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像一把精准的刻刀,剖开了阮软所有的伪装。
阮软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不是演员,至少不是那种能对着一本古籍,立刻引经据典的演员。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怎么办?直接说自己才疏学浅,忘光了?不行,这不符合“教会学校女学生”的人设,只会让他更加怀疑。胡编乱造一通?更不行,在真正的行家面前,任何一点错漏都会被无限放大,死得更快。
看着阮软那张血色尽褪的小脸,和那双写满了惊惶的眼睛,顾清河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用最温柔的方式,把她逼到绝境,然后欣赏她垂死挣扎的模样。这比老三的解剖刀,和老七的拳头,有趣多了。
“看来,表妹是真的累了。”
就在阮软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顾清河却忽然话锋一转。他伸手将那本《诗经》合上,重新收回袖中。那副“考官”的姿态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兄长对妹妹的“体谅”。
“是我唐突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你刚到北平,一路奔波,又受了惊吓,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陪我这个书呆子掉书袋。”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面快吃吧,吃完早点睡。有什么话,我们来日方长。”
阮软有些错愕地看着他。这就……放过她了?
她不信。这只笑面狐狸,一定还有后招。
果然,顾清河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却又回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哦,对了。那本书里,除了《桃夭》,还有一篇《摽有梅》,也很有意思。‘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他轻声念着,镜片后的目光在阮软身上打了个转,意有所指:“表妹年轻貌美,想必身边不乏追求者。等你在公馆住下了,改日,我们可以好好聊聊……关于‘婚嫁’的话题。毕竟大哥虽然留下了你,但顾家的女儿,终究是要嫁出去为家族联姻,换取利益的。你说对吗,表妹?”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
还“体贴”地没有从外面上锁。
可他留下的这番话,却像一把更沉重的枷锁,牢牢套在了阮软的脖子上。联姻的工具,这就是他在顾霆霄那里为她找到的“价值”,也是他给她安排的、唯一的出路。
阮软看着桌上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面,再也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只有刺骨的冰寒。
她最终还是把那碗面吃完了。不是因为它好吃,而是因为她知道,这可能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能吃到的最后一顿饱饭。
果然,从第二天开始,顾清河没有再来。顾辞远和顾野也像是被顾时宴警告过,没有再出现。整个听风苑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但比这更可怕的,是饥饿。
早饭时间,没人送饭。阮软以为是下人忘了。午饭时间,依旧没人送饭。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她试着敲了敲门。门外守着的那两个卫兵像两尊门神,动也不动。
“我饿了,可以给我送点吃的吗?”阮软隔着门,小声地问。
卫兵甲冷冷地瞥了一眼门板,吐了口唾沫:“没听见。”
卫兵乙更是直接:“六爷有令,表小姐身体不适,需要静养。这三天,水米不进,清肠排毒。”
一句话,让阮软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又是顾时宴。
那个男人真的打算饿死她,或者是想看她在饥饿的逼迫下,会做出什么“不合常理”的事情来。比如,一个快饿死的人,却依旧精神饱满,面色红润?
阮软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比之前所有试探都更恶毒的阳谋。他要摧毁她的意志,也要击垮她的身体,让她从里到外都变成他可以随意拿捏的、真正的“弱者”。
阮软退回房间。腹中空空如也,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一阵阵地抽痛。她躺在床上,用手死死按住胃部,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空间里,堆积如山的压缩饼干、自热米饭、巧克力棒,仿佛在嘲笑她的无能。她不能吃,至少不能在白天吃。这两个卫兵就是顾时宴的眼睛,只要她吃了东西,体力没有下降,脸色没有变差,明天顾时宴来看她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她必须演,演出一个被饥饿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真正的“流亡女学生”。
第一天,她靠着意志力硬撑。
第二天,她开始出现低血糖的症状,头晕,眼花,浑身发冷。为了让效果更逼真,她甚至没有喝空间里的灵泉水,只喝盥洗室里带着铁锈味的自来水。
到了第三天晚上,阮软感觉自己真的快要死了。
她躺在床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胃部的绞痛已经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无的、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的恐慌。
黑暗中,她甚至出现了幻觉,仿佛看到了前世实验室里那一排排散发着香味的营养液。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阮软用尽全身力气,从床上滚了下来。再不补充能量,她真的会因为器官衰竭而死在这里。顾时宴的监视固然可怕,但死亡更可怕。
她必须吃东西,但不能在房间里吃。这两个卫兵虽然不会进来,但他们一定会像狗一样,闻到任何食物的味道。
必须出去。
阮软扶着墙,挣扎着爬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了进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这里是二楼,不算太高。窗下是一片竹林和花园,只要小心一点,应该能避开门口的卫兵。
就在这时。
一股极其霸道的、浓烈的香味,顺着风,钻进了她的鼻腔。那不是鸡汤面那种清雅的香,而是一种最原始、最粗犷的……烤肉的香味。
像是某种野兽的腿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表皮焦黄酥脆,上面还撒着大颗的盐粒和香料。
那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阮软的胃,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爆发出了一股求生的本能。
肉。她要吃肉。
阮软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她不再犹豫,抓着窗沿,翻身爬了出去。
作为一个顶级特工,翻越二楼的窗户本该像呼吸一样简单,但此刻她虚弱的身体,却让她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无比艰难和“笨拙”。她的手脚发软,好几次都差点从窗台上滑下去。
最后,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二楼跳了下来,重重摔在楼下松软的草地上。虽然没受伤,但也摔得七荤八素。
“谁?”门口的卫兵听到了动静,警惕地喝问了一声。
阮软立刻像只受惊的兔子,手脚并用地爬进了旁边的竹林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卫兵走过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只看到被压倒的草地,和几片凌乱的竹叶。
“妈的,又是野猫。”卫兵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转身回到了岗位上。
阮软这才松了一口气。她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泥土,像一只被香味引诱的猎犬,循着那股霸道的烤肉味,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花园深处摸去。
穿过一片玫瑰花丛,绕过一个假山。香味越来越浓。
终于,在一棵巨大的、枝繁叶茂的槐树下,她看到了香味的来源。
那里没有火,也没有烤架。只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蹲在粗壮的树杈上。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身上。
他手里抓着一条血淋淋的、还在往下滴血的……羊腿?
不,那不是烤熟的,那是生的。
那个男人正像一头野兽一样,用他那口森白的牙齿,撕扯着那条生羊腿上的血肉。大口大口地咀嚼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野兽般的呼噜声。
是他。顾野。顾家那个狼养大的老七。
阮软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而树上的顾野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撕咬的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那双在黑夜里泛着绿光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藏在假山阴影里的阮软。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那眼神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块……不请自来的、准备抢夺他食物的……另一头野兽。
下一秒,顾野动了。
他甚至没有从树上爬下来,而是像一只捕食的猎豹,直接从那三米多高的树杈上,一跃而下。朝着阮软,猛地扑了过来!
“表妹……你也饿了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侵犯领地后的暴戾:“正好,老子也还没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