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地……珍藏你。
这六个字。
狠狠扎进阮软的脑海里。
把她做成标本?
这个疯子!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阮软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被子底下。
她的右手早已握紧了那把勃朗宁M1910。
拇指指腹死死抵住保险栓。
用力向下压去。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被掩盖在窗外呼啸的风声中。
保险打开了。
只要这把手术刀再往下压一毫米。
只要划破一点皮。
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让这颗并在世界顶尖医学院镀过金的脑袋。
变成一朵红白相间的烂西瓜。
或许是阮软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杀意太过明显。
又或许是她身体紧绷出的肌肉线条。
破坏了那种“完美标本”的松弛感。
顾辞远那股病态的狂热。
忽然冷却了些许。
他镜片后那双甚至有些充血的眼睛。
眨了一下。
那种要把人拆骨入腹的贪婪。
像退潮的海水一样。
迅速从他脸上褪去。
他直起身。
手中的手术刀在指尖转了一个漂亮的刀花。
刀刃甚至擦着阮软的鼻尖划过。
带起一阵凉风。
他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仿佛刚才那个说着要将人做成标本的疯子。
只是一个并不存在的幻影。
他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像受惊兔子一样缩成一团的女人。
伸出手指。
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
镜片的反光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开个玩笑而已。”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直。
像是在读一份尸检报告。
不带任何起伏。
仿佛刚才的一切。
都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看来表妹的胆子,确实需要多练练。”
“以后在这个家里。”
“比这更吓人的玩笑,多得是。”
阮软没有说话。
她只是用一双通红的、充满水汽的眼睛。
死死地瞪着他。
那眼神。
一半是刚刚受惊后的生理性恐惧。
一半是还未完全散去的、为了求生而激发的决绝。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
都像是在拉动一个破旧的风箱。
顾辞远没有再看她。
他似乎对这种“受惊后的应激反应”失去了兴趣。
他转过身。
走到那个银色的金属箱子旁。
弯下腰。
开始收拾他的那些“刑具”。
镊子夹起带血的棉球。
丢进垃圾袋。
采血管被放进防震槽。
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听诊器被卷好。
甚至连那把手术刀。
都被他用酒精棉片仔仔细细擦拭了三遍。
直到刀面光亮如新。
映出他那张苍白的脸。
他的动作条理清晰。
一丝不苟。
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就好像。
他真的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医生。
刚刚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夜间出诊。
阮软依然保持着防御的姿态。
后背紧紧贴着床头板。
右手始终没有离开枕头底下的枪柄。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她知道。
这个男人比顾野那种纯粹的暴力分子要危险一百倍。
顾野的刀在手上。
而这个男人的刀。
藏在那些看似文明的白大褂和听诊器之下。
那是对生命的极度漠视。
和对“完美”二字的病态偏执。
终于。
他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
那个银色的金属箱子被“咔哒”一声合上。
锁扣扣紧。
那是今晚这场“体检”结束的信号。
“检查结束了。”
顾辞远拎起箱子。
箱体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
他转身。
军用皮鞋踩在地毯上。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走到门口。
那只修长、苍白的手。
已经握住了黄铜门把手。
阮软屏住呼吸。
以为这场噩梦终于要结束了。
然而。
那个身影却突然停住了。
并没有转动把手。
他站在阴影里。
并没有回头。
只是侧着头。
对着门板上繁复的雕花。
像是自言自语。
又像是说给身后的阮软听。
“你的血,我会尽快拿去化验。”
“大概明天中午出结果。”
“但根据刚才的听诊……”
他顿了顿。
手指在门把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初步判断,你的身体……很不好。”
阮软一愣。
放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松了一分。
不好?
她刚才明明听到他在耳边喃喃自语。
说她的细胞活性极高。
说她的身体状态完美得像上帝的杰作。
“心跳过速。”
“情绪波动极大。”
“神经系统处于高度紧张的崩溃边缘。”
顾辞远的声音平铺直叙。
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剧本。
“而且,这里是北方。”
“水土不服,加上惊吓过度。”
“很容易引起脏器衰竭。”
“这些,都需要长期的观察。”
“和……治疗。”
阮软的心。
猛地沉了下去。
像是坠入了冰窖。
她明白了。
这是借口。
是他为下一次、以及下下次的“探访”。
找到的完美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是医生。
他说你有病。
你就是有病。
哪怕你健康得能打死一头牛。
你也得躺在床上。
接受他的“治疗”。
“所以……”
顾辞远说到这里。
忽然转过身来。
他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
静静地看着床上的阮软。
走廊的灯光透过门缝切进来。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
两道光在他的脸上交汇。
将他的表情切割得支离破碎。
显得格外阴森。
他抬起那只右手。
那只戴着白色橡胶手套的手。
那是刚才被阮软那一滴滚烫的眼泪。
“污染”过的手。
阮软的呼吸一滞。
以为他要做出什么可怕的举动。
或者是嫌恶地把手套甩在地上。
可他没有。
他只是缓缓地。
用左手捏住右手手套的边缘。
一根手指。
一根手指地。
将那只手套摘了下来。
动作慢得像是在剥开一颗珍贵的糖果。
橡胶被拉伸。
发出极其细微的“崩崩”声。
手套脱落。
露出他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掌。
他手里捏着那只皱巴巴的白色手套。
并没有像阮软预想的那样。
立刻将它丢进那个装着废弃物的黑色垃圾袋。
而是……
他低下头。
目光落在那只手套的手背位置。
那里。
还有一团未干的水渍。
是她的泪。
也是她的体液。
顾辞远伸出手指。
沿着那团水渍的边缘。
轻轻抚摸了一下。
然后。
他开始折叠手套。
对折。
再对折。
将那团泪渍包裹在最里面。
小心翼翼。
视若珍宝。
在阮软不可置信的目光中。
他拉开白大褂胸口的口袋。
将那只本该被视为“医疗垃圾”的手套。
塞了进去。
和他的怀表。
和他那支昂贵的派克金笔。
放在了一起。
贴着他的心脏。
那个动作。
隐秘而珍重。
像是在收藏一件独一无二的战利品。
也像是在标记一个只属于他的所有物。
做完这一切。
他才重新抬起头。
看向脸色煞白的阮软。
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
那笑容。
甚至比刚才的狂热。
更让阮软感到毛骨悚然。
“所以,表妹。”
他的声音里。
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心满意足的沙哑。
“别怕。”
“你是我的病人。”
“以后,三哥会经常来‘看’你的。”
“直到把你……”
“治好为止。”
最后四个字。
咬得很轻。
却重如千钧。
说完。
他不再停留。
咔哒。
门锁弹开。
他推开门。
像个白色的幽灵一样。
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门外的黑暗中。
房门被他从外面轻轻带上。
并没有上锁。
因为他知道。
这只被他盯上的猎物。
身上已经被打上了他的标记。
跑不掉了。
房间里。
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竹林。
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阮软一个人坐在床上。
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
足足过了一分钟。
确认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
她才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整个人瘫软下来。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早已浸透了背后的丝质睡裙。
黏腻地贴在身上。
让人难受。
她低头。
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里的皮肤上。
还残留着一个淡淡的、圆形的红痕。
那是冰冷的听诊器。
在她身上压出来的印记。
也是那个恶魔。
留下的“图章”。
“顾辞远……”
阮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有些嘶哑。
她伸出手。
用力地、狠狠地擦拭着那块皮肤。
仿佛要把那一层皮都搓下来。
要把那种恶心的触感彻底抹去。
那是她的身体。
不是谁的标本!
也不是谁的收藏品!
“想珍藏我?”
阮软眼底的恐惧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是前世身为顶级特工。
在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戾气。
“好。”
“很好。”
“既然你想玩。”
“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看看最后躺在福尔马林里的。”
“到底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
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正准备下床去检查一下门窗。
并在门口设置几个隐蔽的陷阱。
将主动权重新掌握在自己手里。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不轻不重。
极有节奏的敲门声。
再次响起。
这声音和刚才顾野踹门、顾辞远撬锁都不同。
它显得很礼貌。
很克制。
甚至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优雅。
阮软刚挨到地板的脚。
猛地缩了回来。
身体瞬间再次紧绷。
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又来?
今晚这顾公馆的狼。
是打算排着队来吃自助餐吗?
是顾辞远去而复返了?
还是……
那个被顾时宴警告过的。
传说中“更温柔”的下一个访客?
阮软重新握紧了被子下的枪。
这一次。
她没有装睡。
而是冷冷地盯着那扇雕花木门。
“表妹,睡了吗?”
门外。
传来一个温和儒雅的男声。
那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
还有几分没睡醒的懒散。
就像是春日午后的暖阳。
让人听不出半点攻击性。
但阮软知道。
在这座公馆里。
越是温暖的东西。
往往越致命。
“我是四哥。”
门外的人似乎并不急着进来。
他站在门口。
语气温吞。
“听说家里来了位稀客。”
“四哥刚写完公文,特地过来看看。”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