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大半。
炕面还有余温，但比半夜已经凉了不少。
姜晚迷迷糊糊地蜷缩着，身上盖着的被子好像变厚了。
不对。
不是被子变厚了。
是有个东西在她身后，散发着一股子热气。
而且那个东西还在动。
一条胳膊横在她腰上，沉甸甸的，跟根铁杠似的箍着。
姜晚的瞌睡一下子全醒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霍铮的手臂结结实实地搭在她腰侧，五根手指头扣在她的棉袄下摆上。
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热烘烘的，喷在她的后脖颈上。
姜晚的脸刷地就红了。
“霍铮！”
身后的人哼了一声，胳膊不但没松，反而往回收了收，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
“再睡会儿……天还没亮……”
“你给我把手拿开！”
姜晚一肘子捣了过去，正好怼在霍铮的胸口上。
霍铮被捣得闷哼一声，这才松开手，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怎么了？”
“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
姜晚翻身坐起来，指着他的鼻子。
“你胳膊怎么搁我身上的？你什么时候翻过来的？”
霍铮揉了揉眼睛，一脸无辜。
“我睡着了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
“这不是炕就这么大嘛，翻个身就滚过去了。”
“霍铮你少给我装糊涂！被子卷呢？！”
两人一起低头——被子卷被挤到了炕角落里，揉成了一团。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姜晚气得耳朵都红了，抓起枕头就往霍铮脑袋上砸。
霍铮抬手一挡，没接话，但那张粗犷的脸上，嘴角一直在往上翘。
“你还笑！”
“我没笑。”
“你嘴角在抽筋吗？”
“可能是。”
姜晚深呼吸了三回，把到嘴边的脏话全咽了回去。
“你现在立刻给我穿衣服出去。”
“外头天还没亮——”
“我不管！你一分钟之内给我消失！”
霍铮看她那副炸毛的架势，识趣地没再赖在炕上。
他利索地套上棉裤棉袄，蹬上那双四十五码的大棉鞋，又往灶膛里塞了两根柴。
“灶里的火我续上了，你再躺一会儿。”
“你快走！”
“走了走了。”
霍铮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炕上那团裹着被子的身影。
姜晚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气还是在笑。
霍铮的耳朵尖烫了一下，赶紧把门带上。
门外的冷风跟冰碴子似的，往领口里灌。
他站在廊檐下，搓了搓手，摸出兜里的半截烟卷。
刚点上，还没吸两口，赵小勇就从楼道那头探出个脑袋。
“老大，起这么早？”
“少废话，你不上班去？”
赵小勇提溜着饭盒凑过来，嗅了嗅鼻子。
“老大，你嘴上……是不是沾了点什么东西？红红的，跟口脂似的。”
霍铮的脸黑了。
他抬手往嘴上一抹——指尖上果然蹭了一道淡淡的红印子。
“你眼瞎了？这是辣椒油。”
“辣椒油？大清早您吃辣椒油？”
“再多嘴一句，今天的巡逻班你多加两小时。”
赵小勇夹着饭盒飞快地跑了。
霍铮站在原地抹了两把嘴，确认脸上什么都没留下了，这才大步往场部走。
走到半路，正好撞上霍明。
霍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戴着眼镜，夹着公文包，整个人文质彬彬。
兄弟俩站在路边的大榆树底下说话。
“酒席的事定了，”霍明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后天腊月十四，就在场部食堂办，三桌够不够？”
“三桌就三桌吧，菜你定。”
霍明点点头，看了霍铮一眼。
“你脖子上那是什么？”
霍铮一愣，伸手摸了摸脖子。
今早穿衣服太急，领子没遮严实，露出了肩膀上那个清晰的齿印。
霍铮赶忙把领子往上扯了扯，脸皮终于绷不住了。
“磕的。”
“磕的？”
霍明看了他三秒，没再追问。
两人并排往场部走。
走了一段路，霍铮忽然开口了。
“哥。”
“嗯？”
“姜晚这人，我打算好好处。”
霍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
霍铮把烟掐灭扔进雪堆里，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一开始说实话，我答应这门亲事就是为了完成组织上的安排，加上看着姜家的面子，没往心里去。”
“但这两天……不一样了。”
霍明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霍铮摸了摸鼻子，措辞艰难得跟写检查报告一样。
“她虽然矫情了点，娇气了点，动不动就跟我呛声。”
“但她不坏。”
“她昨晚跟我说，她担心我。”
霍铮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
“这辈子，除了你和咱妈，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霍明沉默了好一阵。
风在松树林里呜呜地刮，吹得枝丫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就好好待人家。”
霍明的声音平淡，但接下来的话带着一丝少见的郑重。
“姜家现在那个处境，姜晚嫁过来不容易。她能放下身段在这鬼地方待着，说明这个人有韧性。”
“不过你也别光靠蛮劲。”
霍明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看着他。
“有些话该说就说，别整天板着脸吓唬人家。”
“谁吓唬了？”
“你那张脸往那一杵，不用开口就够吓人了。”
霍铮哑口无言。
兄弟俩走到场部办公楼门口分了手。
霍铮推开保卫科的门，李大壮和赵小勇几个人正窝在火墙边打瞌睡。
“都给我起来。”
霍铮把桌上的搪瓷缸子一摔。
“今天上午谁跟我去后勤处拉那批红砖？”
赵小勇打了个哈欠。
“老大，砖不是昨天就批好了吗？今天拉？”
“今天就拉。”
“拉回来堆哪儿？”
霍铮看了赵小勇一眼。
“先堆在宿舍后面的空地上，回头我腾了地方再说。”
李大壮凑过来。
“老大，不是我多嘴，家属院那边上午刚放了一批空房子出来。场长说新婚的职工可以优先申请独门小院。”
“你怎么不早说？”
霍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独门小院？几间房？”
“两间半，带个院子，灶房和柴棚都有。”
“在哪？”
“家属院西头第三排。离嫂子现在住的宿舍楼大概五分钟路。”
霍铮想都没想。
“帮我去场部开条子，我现在就去申请。”
赵小勇和李大壮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霍铮已经出了门，脚步带风。
他得赶紧把小院拿下来。
有了院子，砖头厕所也好盖，洗澡棚也能搭。
姜晚不用再去那个公共茅房，也不用去澡堂子晕堂了。
他快步走在雪地里，脑子里全是接下来该怎么安排——
拉砖、挖坑、砌墙、上顶、装门板。
这些活他自己就能干。
至于门上那个插销——得装个铁的，结实点。
谁要是敢在他媳妇洗澡的时候乱闯，他拎斧头砍了那人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