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那双鹰隼似的眼睛盯着她，里头的情绪沉得吓人。
他当然注意到了，这丫头片子从头到尾，第一眼看的就是他弟弟霍明。
这是瞧上他弟弟那副文弱书生的模样了？
他心里头窜起一股无名火，觉得这城里来的姑娘眼神不怎么好。
他刚想顺着她的话，答应给她找车送她滚蛋。
林小雅却抢先一步，急忙跑过来拉住姜晚的胳膊，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
“晚晚，你别耍小性子！爸妈临走前说的话你都忘了？让我们到了这儿就安安分分的，死也不能现在回京市！”
霍明也开了口，声音温和地劝道：“马上天就黑透了，雪天路滑，车不好走。这山里头，晚上有狼和野熊瞎子出来溜达，两位同志还是先去招待所歇一晚，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听到“狼”和“熊瞎子”，姜晚不吭声了。
她再娇气，也知道小命要紧。
于是她默认了这个安排，只是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尤其是那眼神，死活不往霍铮那边瞟。
多看一眼，她都觉得心口堵得慌。
她爹到底知不知道，给她找的这个未婚夫壮得跟头熊一样？
哪有亲爹把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往野猪嘴里送的道理？
去招待所的路上，霍明和林小雅走在前面，气氛还算融洽。
姜晚则故意拖在最后，恨不得离霍铮八丈远，把他当成什么会吃人的怪物。
霍铮瞧着她那避之不及的样儿，牙根都痒痒。
霍明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霍铮说：“哥，你去帮姜同志把箱子拎上。”
在他看来，姜晚就是个被吓坏了的小姑娘，他哥这副模样，确实不招女孩子喜欢。
当然，霍铮从小到大，最烦的就是女人这种生物。
被嫌弃的火气还没消，但霍铮到底是个大男人，总不能真跟个小丫头片子计较。
他黑着脸走过去，单手就把姜晚那两个沉甸甸的大皮箱给提了起来。
入手分量不轻。
他瞥了一眼姜晚那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胳膊腿，也不知道她这一路是怎么折腾过来的。
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从她那纤细的腰肢、笔直的双腿上扫过，然后迅速收了回来。
到了招待所，霍明开了两间紧挨着的屋子，让她们先收拾一下，待会儿再去食堂吃饭。
兄弟俩怕她们人生地不熟，也没走远，就靠在门外的廊柱上等着。
霍明递给霍铮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问：“哥，你觉得咋样？”
“什么咋样？”霍铮扯了扯嘴角，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
“别跟我装糊涂。问你这婚事成不成？人家姑娘大老远从京市来投奔你，你还真想把人撵回去啊？”
成不成？霍铮抓了把自己的硬寸头，吐出一口烟圈：
“你看不出来？她没瞧上我。”
那小模样，都快吓破胆了。
霍明一听，心里就有数了。
合着是人家姑娘没看上他哥，不是他哥看不上人家。
那这事儿，反倒有戏了。
“那你呢？”霍铮反问他，“你就乐意被家里安排，娶个压根没见过的女人？”
霍明倒是很平静，“现在这世道，咱们家情况特殊，找个门当户对的反而扎眼。姜家出了事，娶她们姐妹，能低调不少，没什么不好的。”
他弹了弹烟灰，总结道：“娶谁不是娶。”
反正结果都一样。
霍明对此没有多大的排斥，当然，也没什么喜悦。
霍铮“啧”了两声，没再说话。
他心里头原本的算盘，就是过来露个面，把自己这身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放出来，把人吓跑。
只要对方不愿意，老爷子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到时候他再托人情，给这姑娘在城里安排个工作，也算是仁至义尽。
他都打听好了，有了正式工作，就不用下乡受苦了。
霍铮盘算着，等那个嫌弃他的小丫头片子洗完澡出来，就跟她把这事儿摊开了说。
但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女人洗澡，能洗上四十分钟！
这皮都要搓掉一层了吧？
隔壁的林小雅早就出来了，她怎么还没动静？
就在霍铮耐心耗尽，准备直接踹门走人的时候，“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股带着皂角香味的热气先飘了出来。
紧接着，姜晚走了出来。
她头发半干，水汽氤氲得她那张素净的小脸白里透红。
她换了身干净的布裙子，只是那张小脸依旧绷得紧紧的，显然心情还是差到极点。
霍铮的目光从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一遍，舌尖下意识地抵了抵后槽牙。
洗得这么水灵，难怪磨蹭这么久。
原来摘了围巾，这白面团子不光是脸白，身段也很有料。
连头发丝都那么会长，微卷着垂在胸前。
那张小嘴也小小的，抿在一起，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
霍铮很快就察觉到她瞪过来的目光。
他摸了摸鼻子，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转身走在前面，嘴里嘟囔着：
“去吃饭，天都黑了，女人就是麻烦。”
四个人一起往食堂走。
林小雅比姜晚要适应得多，她快走几步，很快就跟霍明并排走着。
霍明的步子虽然大，但到底不像霍铮那么粗野，林小雅还能跟得上。
她知道霍明是家里安排给姜晚的那个，心里头一边鄙夷霍明这辈子没出息，一边又故意做出崇拜又羞怯的样子，时不时找些话题跟霍明搭话，还抬手捂着嘴轻笑两声。
不像霍铮和姜晚这边，隔着三米远，跟两个八辈子有仇的冤家似的。
霍铮看着自家弟弟那边“成双成对”，心里头那股邪火压都压不住。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不看还好，一看火气更大了。
姜晚落在后头一大截，那张紧绷的小脸蛋正警惕地四下打量，活像一只随时准备跑路的小鹿。
不是，他看起来就那么拿不出手？
她想走也行，但起码得安全地走吧？
再说了，姜家父母都下放了，她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回京市能去哪？
等他想办法给她弄个工作指标，她爱去哪去哪。
霍铮咬了咬后槽牙，掉头大步流星地朝着姜晚走了回去。
姜晚正低着头琢磨心事，眼前猛地落下一大片阴影。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抬头就撞进霍铮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
她眉头立刻皱得死紧，那眼神里的嫌弃，简直不加任何掩饰。
她甚至还往旁边挪了一大步，生怕跟霍铮沾上一点边。
霍铮强忍着把她拎起来的冲动，没好气地说：
“你不想结婚，行，先去把饭吃了成不？要走也不能今晚走，说了晚上有狼和熊瞎子，不想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就先在招待所老实待一晚！”
姜晚不理他，绕过他继续往前走，嘴里小声嘀咕：“我走得慢，还有错了。”
这小丫头片子，牙尖嘴利的。
霍铮气得反而笑了，他干脆放慢了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姜晚身侧。
他好整以暇地观察着她走路的姿势，那真是走一步歇三喘，他跨一步，顶她走五六步。
这么娇气，姜家到底是怎么养大的？
这要是碰一下，不得碎了？
要是平时训练完，照她这个速度去食堂，饭早就被抢光了，连口汤都喝不上。
他真想直接把人往肩膀上一扛，直接扛到食堂去。
好不容易磨蹭到食堂，林小雅和霍明已经排队打好饭了。
霍铮怕她当着食堂打饭大妈的面挑三拣四，又看到她累得白皙的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他大步上前，拦住正要排队的姜晚，“我去给你打，你找个地方坐着等。”
姜晚正想说“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但看着排队的长龙，她迟疑了。
今天这一路的颠簸，已经把她的力气都耗光了，两条腿又酸又软。
而且就算有山珍海味，她现在也没什么胃口。
她想家了，想爸爸妈妈了。
姜晚随便找了个最近的空桌子，正准备坐下，屁股还没挨到长凳，就嫌恶地皱起了眉头，又站直了身子。
那条长木凳上，积了一层灰，还有些黑乎乎的油渍。
霍铮端着两个装满饭菜的搪瓷缸子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现在已经摸清了姜晚这死德性，心里的火“蹭”一下就冒了起来。
真是个祖宗！麻烦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