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的五个地址，陈律用手机地图排了个序。
青山区那个最近，开车过去不到二十分钟。
两人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道上的环卫工人正把垃圾往车里铲，扫帚刮过柏油路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从远处传来。
——
青山区翠园小区。七号楼，三单元，四楼。
左手边那户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陈律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探出头来，看上去三十多岁，圆脸，眼袋很重，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的深蓝色T恤。
“找谁？”
他眯着眼看了陈律一眼，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黏糊。
“是程国良吗？”
陈律把工作证举起来。
“公安局的，想找你问几个问题。”
男人的目光在证件上停了一下，拉开门转身往里走，拖鞋踩在瓷砖上，啪嗒啪嗒，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
陈律抬脚跨过门槛，跟了进去。
客厅不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上露出一条窄窄的光。
茶几上摊着一份吃了一半的外卖，筷子搁在盒沿上，油渍已经干了，凝成暗黄色的硬块。旁边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水珠。
男人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陈律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四张照片，并排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
四张照片，四个不同的面孔。
他的目光从第一张移到第二张，又从第二张移到第三张，在第四张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律。
“这几个人，你认识吗？”
男人摇了摇头。
“不认识。”
陈律把照片收起来。
“最近睡眠怎么样？”
男人的拇指在杯壁上捏紧了一下。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男人把水杯转了半圈，杯里的水跟着晃了晃，溅了几滴在杯壁上。
“有时候睡得着，有时候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都干嘛？”
“睡不着的时候就躺着。”他顿了顿，“有时候会做梦。”
“什么梦？”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几道抓痕，旧的，已经结了痂。
他摸了摸其中一道，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梦见一个小孩，站在废墟里，问我，‘你记得吗’。”
“问你记得什么？”
“不知道，他就问‘你记得吗’，我说记得。”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来’，我说我不知道你在哪，他说‘灵山镇’。”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向陈律。
“你们知道灵山镇吗？”
“你去过？”
“去过，去了两次。”
他把水杯放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第一次去的时候，什么也没发现。就是一座荒镇，房子塌了一半，路上长满了草。”
“第二次去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动了一下。
“我听见下面有人喊，‘我在这里’，喊了整整一夜。”
“然后呢？”
“我害怕，就跑了。”
他蜷起肩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回来之后，梦就变了。”
“以前是那个小孩问我‘你记得吗’，现在他不问了，就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他卷起袖子，小臂上一排牙印，整整齐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是新的，边缘渗着血丝。
他轻轻抚摸着其中一道，指甲在疤痕上划了划。
“你自己咬的？”
“疼的时候，那个声音就小了。只能管一小会儿，然后又来了。”
陈律看着那些牙印，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茶几下面压着一张名片，露出一角，上面的内容已经模糊了，只依稀看得清“安眠”两个字。
陈律移开目光，站起身，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程国良，不要再去灵山镇，不要咬自己，过几天我们还会来找你。”
——
江汉区，一栋写字楼，十二层。
大堂里空调开得太足，冷气从头顶的通风口灌下来，吹得人后颈发凉。
前台打了一个电话，过了几分钟，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头发扎着马尾，脸上化了妆，但粉底盖不住眼下的青黑。
法令纹比同龄人深，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很久没笑过。
她把他们带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关上门。
茶水间不大，一张圆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一箱矿泉水，塑料包装上落了层灰。
女人站在窗边，背靠着窗台，两只手交握在身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粉底下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
“郭文娟？”
“是我。”
陈律把四张照片放在圆桌上，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这几个人，你认识吗？”
她摇了摇头。
“不认识。”
“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
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把目光移向窗外，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为什么这么问？”
“你先回答我。”
她沉默了几秒。
“做过，梦见一个小孩，站在废墟里，问我问题。”
“你去过灵山镇？”
“去过，三次。”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第一次是做梦去的，醒来之后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
“第二次是开车去的，到了镇口没敢进去。”
“第三次进去了，站在碎石堆上，听见下面有人在喊。”
“喊什么？”
“‘我在这里’，一直喊。”
“我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那个声音就在我正下方，很近。”
“我喊‘你是谁’，他不回答。我喊‘你叫什么名字’，他还是不回答。”
她停下来，嘴唇抿了一下。
“我趴在那里听了很久，后来天快黑了，我就走了。”
“走的时候，我对着地面说了一句话，我说‘我来了’。”
“然后声音就停了，我以为他听见了。可是回到家，当天晚上，他又来了。”
“还是那句‘我在这里’，我又说了一遍‘我来了’，可他没有停下。”
“他一直在说，我闭上眼睛就能听见。”
她转过身，看着陈律。
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健康的光泽。
陈律注意到，她的瞳孔里有个很小的东西，像一粒灰嵌在虹膜上。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
建设大道，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座椅放得很低，几乎半躺着。车窗摇下来一半，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动方向盘上挂着的那个平安符，穗子散了，几根红绳在风里晃来晃去。
陈律敲了敲车窗。
里面的人动了一下，把座椅调直，露出一张沧桑的脸。
四十多岁，皮肤黝黑，额头上三道抬头纹，很深。
他眯眼打量着陈律，目光移到工作证上，停了一瞬，然后摇下车窗。
“孙德胜？”
“是，您哪位？”
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握紧，又松开。
“找你调查点情况，这几个人认识吗？”
陈律把四张照片递过去。
孙德胜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不认识。”
“去过灵山镇吗？”
孙德胜皱了皱眉，没答话。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公安局的。”
孙德胜赶忙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
“就去过一次。”
“听见什么没有？”
“地下有人在喊。”
“我问‘你是谁’，他不回答。”
“我问‘你在这里干什么’，他还是不回答。”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风中散开。
“后来我就走了，可是回到家，当天晚上，那个小孩又来了，在我梦里，”
他把烟掐灭，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密密麻麻，像一片枯死的树林。
陈律盯着他的瞳孔，那里有一团模糊的东西，正在向外生长。
——
解放路，春华小学。
课间，操场上到处都是孩子，尖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
陈律穿过操场，一个皮球滚到他脚边，不远处跑过来一个小孩，蹲下把球捡起，抬头看了陈律一眼，又笑着跑开。
吴晓敏，在二年级三班。
教室门开着，她正在擦黑板。
粉笔灰从高处飘下来，落到她的头发和肩膀上，像覆了层薄雪。
她擦得很慢，一下一下，从左到右，一格一格。
下课铃响了，她也没停。
一个年轻女老师从隔壁办公室出来，问他们找谁。
陈律出示了工作证，说了吴晓敏的名字。
女老师转身走进教室，拍了拍吴晓敏的肩膀。
吴晓敏回过头，看见陈律，手里的黑板擦掉在地上。
粉笔灰溅起来，落了她一鞋面。
办公室里，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吴晓敏直挺挺地坐着，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十指微微收拢。
“吴晓敏？”
“是我。”
陈律把四张照片放在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每一张上都停了半天，然后抬起头。
“我不认识他们。”
“最近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吗？”
她点了点头。
“做过，梦见一个人，站在一个镇子中央，问我‘你记得我们吗’。”
“我说记得，他问‘那我们是谁’。我说——‘你们是灵山镇的人’。”
她顿了顿，手指缓缓舒展开。
“他笑了，他说‘谢谢你记得我们’。”
“然后他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梦见过他。”
陈律看着她的眼睛，瞳孔很清澈，黑色的，什么也没有。
“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记得，王长林，刘巧云，赵满仓，周桂兰，宋长河，林大勇，一共六个人。”
“第七个呢？”
她想了很久，眉头皱起来，嘴唇动着，像在默念什么。
“第七个……想不起来了，但我记得他很重要……”
——
新华路，富民小区，六号楼，三单元，五楼。
门没关，敞开着，像有人走得急，忘了带上门。
陈律推门进去，客厅里没有家具，地上扔着几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超市的名字。
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子边框的漆掉了大半，镜面上贴满了纸条，一层叠一层，有的已经卷了边，有的被新的盖住了大半。
陈律站在镜子前。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有的用圆珠笔，有的用铅笔，有的用口红。
口红写的那几张，颜色已经暗了，像干涸的血。
“我记住了。”
“我记得你们。”
“你们是谁？”
“我忘了。”
“我又记住了。”
“我又忘了。”
“我害怕。”
“我不想忘。”
“……”
最后一张纸条上只有一个字，写了很多遍，叠在一起，看不清是什么。
陈律凑近，辨认了很久——是“等”字。
无数个“等”，一个叠一个，把纸都戳破了。
破洞后面是镜子，镜子里是陈律自己的脸。
赵铁牛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人呢？”
陈律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里翻滚。
窗外是一条普通的街道，车流，行人，树。
一个老太太推着购物车慢慢走过，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
树荫下有一只猫蹲着，舔自己的爪子，舔了几下又抬起头，朝窗户这边看了一眼。
陈律转过身，把镜子上的纸条一张一张撕下来。
纸已经脆了，有的撕下来就碎掉，碎屑掉在地上，落在灰里。
最后一张纸条的背面，写着：
“我梦见我坐在饭桌前，对面坐着一个人。”
“他问我‘你记得我吗’，我说不记得。”
“他说‘你再看看’，我看了。我看见他的脸了，他是——”
字写到这里停了，没有写完。
圆珠笔掉在地上，笔尖缩了回去，卡在踢脚线的缝隙里。
陈律把纸条折好，揣进口袋。
“她是——郑小芸？”
赵铁牛翻出手机里的地址记录。
“看样子也失踪了。”
陈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街上有人在等公交，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在小吃铺子前排着队。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人发冷。
“这五个人——程国良、郭文娟、孙德胜、吴晓敏、郑小芸。”
“除了吴晓敏，其他人都在被那个梦拖着走。”
赵铁牛点燃一根烟，叼在嘴里，猛吸了一口。
“他们的梦都一样，但回答不一样，那个小孩到底要什么？”
陈律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
镜子上还有没撕干净的纸条，残留的碎片在风里微微颤动。
“他们的经历太像了，同一个梦，同一个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从镜子上移开，落在墙角那支圆珠笔上。
“像是有人设计好的。”
赵铁牛愣了一下。
“你是说有人在故意引导他们？”
陈律推开门，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先回总队，我需要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