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变成了今天。
早上八点，孙铭已经到了深圳前海的那个实验室选址。
一栋新建的写字楼，七楼整层。空荡荡的，只有水泥地面和裸露的管线。
龙在天带了两个人提前来布置——一张折叠桌、四把椅子、一台打印机、一个保密柜。
这是今天签合同的地方。
任老九点到的。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助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带了什么？”孙铭多看了一眼那个袋子。
“昆仑初代的架构设计评审报告。2019年的。”
“带这个干什么？”
任老没回答。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坐下来。
九点四十分，李卫国的人打来电话。
“陈世杰的航班已经落地。他正在过海关。”
“顺利吗？”
“目前没有异常。他带了一个随身行李箱和一个公文包。公文包里有纸质文件。”
纸质文件。
应该就是纪要。
“他过关之后——你们的人跟着？”
“两个人。远距离。不惊动他。”
“好。他到这边大概什么时候？”
“如果走深圳湾到前海——大约四十分钟。”
孙铭挂了电话。
任老坐在椅子上，一句话没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龙在天在角落里检查打印机的墨盒。
十点二十五分。
电梯门响了。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一个人。步伐不快不慢。
陈世杰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款风衣，里面是白衬衫。右手拎着一个棕色公文包。脸比孙铭在半岛酒店见到的时候瘦了一圈。
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圈房间。
折叠桌。椅子。打印机。保密柜。空荡荡的楼层。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任老身上。
任老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六七米的距离对视了大约三秒。
陈世杰先开了口。
“任老，好久不见。”
任老没有站起来。
“坐。”
陈世杰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公文包放在腿边。
孙铭坐在任老右手边。龙在天退到了门口附近。
“合同你看过了。”孙铭先把气氛拉到正事上。
“看过了。”陈世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我签了的版本。两份。你们核对一下。”
孙铭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陈世杰的签名在上面。黑色签字笔。笔迹很工整。
他把两份合同递给龙在天。“逐页核对。确认跟终稿一致。”
龙在天接过去，坐到角落里一页一页翻。
桌上安静了半分钟。
“纪要。”孙铭看着陈世杰。
陈世杰没有马上动。他转头看了任老一眼。
“任老，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跟合同没关系的。”
任老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说。”
“昆仑初代的架构——你一直说是你带着团队设计的。”
“不是吗？”
“是。但流片之前的最后一版优化方案——互联总线的拓扑结构改了三次。第三次改动是我的方案。你用了。”
任老的手指停住了。
“那次改动把信号延迟降了14%。没有那14%——昆仑初代的benchmark跑不到发布会上公布的数字。”
孙铭不懂技术细节，但他能感觉到这几句话的分量。
任老的下颌线绷紧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偷了你的架构图，我塞了人进华耀。这些事我认。但昆仑不是你一个人的。也有我的。你把我赶走的时候——你心里清楚。”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孙铭能听到龙在天翻纸的声音在角落里沙沙响。
任老慢慢从桌上拿起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打开袋口，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到了陈世杰面前。
“昆仑初代架构设计评审报告。2019年9月。”
陈世杰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翻到第四十七页。”任老的声音很平。
陈世杰翻到了。
“互联总线拓扑结构优化方案。方案提出人——陈世杰。方案评审结论——采纳。评审签字——任正非。”
孙铭看到陈世杰拿文件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你带这个来干什么？”陈世杰的嗓音有点哑。
“让你知道——你做的事，白纸黑字写在华耀的档案里。没有人抹掉你的名字。”
任老站起来。
“签合同吧。纪要交了。以后——你在实验室好好干活。过去的事，到此为止。”
说完他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桌面。
陈世杰盯着那份评审报告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把报告放下，弯腰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三份纸质文件。
他把信封放在桌面正中央。
“三份会议纪要。2019年伦敦、2020年新加坡、2021年东京。全部参与者的亲笔签名都在上面。”
孙铭伸手去拿信封。
陈世杰的手按在信封上没松开。
“孙总——合同我签了。纪要我交了。但华尔街日报那篇文章的事——”
“文章不是你泄露的？”
陈世杰松开了手。
“文章是我安排的。但不是泄露。是保险。”
“保险已经不需要了。你人在这里。”
陈世杰看了他一眼，把手收回去。
孙铭拿起信封，抽出了三份纪要。
第一份。2019年伦敦。A4纸。手写体与打印体混排。最后一页——十三个签名。
他快速扫了一眼签名栏。
第十一个签名。中文名字。笔画清晰。
他认识这个名字。
心跳加速了两拍。但他把纪要合上了，没有在陈世杰面前表现出任何反应。
“龙在天，合同核对完了吗？”
“完了。两份合同跟终稿一致。没有修改。”
“好。甲方签字。”
孙铭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合同递给任老。
任老从窗边走回来，拿起笔，在甲方代表那一栏签了字。
四份文件——两份合同、三份纪要——全部移交完毕。
陈世杰从椅子上站起来。
“实验室什么时候能开始装修？”
“下周。”孙铭把纪要装回信封，放进保密柜。
“设备采购的事——我列一份清单给你。”
“发邮件就行。”
陈世杰拎起公文包，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
“孙总，海因斯给你发的那封邮件——关于我在新加坡的公司——你查过了吧？”
孙铭没有回避。
“查了。”
“那笔钱是SentinelGroup给的技术咨询费。我确实拿了。拿了七十万美元。”
他说出了金额。
“你告诉我这个——图什么？”
“图你不要到时候又拿这件事来翻旧账。我拿的每一分钱——都会在调查过程中如实交代。这是我跟李卫国之间的事。”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
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任老站在桌前。
“纪要上的那个名字——你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
“那个人——比我们想象中位置更高。”
孙铭打开保密柜，重新取出第一份纪要，翻到签名页。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发给了李卫国。
没有附任何文字。
李卫国的回电在四分钟后。
声音很沉。
“确认了。这个签名——比我们掌握的口供还要重。孙铭，这件事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碰了。后面是我的事。”
孙铭把纪要放回保密柜，转动密码锁。
手机震了。
秦柔。
【铭哥，高盛刚发了最新声明。他们宣布——大卫·所罗门“暂时卸任CEO职务，配合独立调查委员会的审查”。高盛股价盘前暴跌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