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文书屋 > 其他小说 > 棋手杀 > 第154章 视频通话:医生的坦白与忏悔
皇后镇汽车旅馆的房间,窗帘紧闭,隔绝了窗外绝美的湖光山色,也隔绝了白日的喧嚣。只有屏幕幽蓝的光,映着陈烬没什么表情的脸,和旁边林晚紧抿的唇、苍白的脸色。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服务器风扇发出的低微嗡鸣,和加密通讯频道里,阿九偶尔传来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进度汇报。
“目标网络防火墙已通过伪装数据流绕过,未触发警报。内部监控摄像头信号已截获并替换为静态循环画面,时长十五分钟。音频采集系统已物理屏蔽,备用电池失效。玛格丽特·阿德勒女士的车载定位显示,她正在皇后镇市中心购物,预计四十五分钟内不会返回。所有条件就绪,老大。”
陈烬的目光落在面前并排的两个屏幕上。左边是阿德勒医生住宅的实时热成像图,显示两个主要热源,一个在起居室(推测是阿德勒医生本人,处于相对静止状态),一个在厨房(可能是自动运行的咖啡机或保温设备)。右边则是一个等待连接的视频通话界面,背景被替换成了一片纯黑,陈烬和林晚这边的摄像头画面则经过实时模糊和变声处理,确保即使对方录像,也无法识别他们的真实身份。
“接入家庭内部网络,启动备用通讯协议。给他看‘钥匙’。” 陈烬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正在接入……已控制客厅智能电视及书房电脑终端……备用加密视频通道建立中……‘钥匙’已载入,随时可以展示。” 阿九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声音快速而清晰。
陈烬看向林晚。从海市连夜飞来新西兰,几乎没有休息,她的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紧张、期盼、恐惧,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她对陈烬微微点了点头,放在膝盖上的手,却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发白。
“连接。” 陈烬下令。
屏幕闪烁了一下,视频通话界面亮起。几秒钟的延迟后,画面出现了。
那是一个装修简洁但品味不错的书房。深色实木书架占满了整面墙,上面摆满了厚重的医学典籍和一些艺术品。一张宽大的胡桃木书桌,上面堆着一些文件和一台老式的台式电脑显示器。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消瘦、穿着灰色羊绒开衫的老人,正背对着镜头,似乎在书架上寻找什么。
他似乎听到了身后电视或者电脑传来的异常声响,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
是菲力克斯·阿德勒医生。比陈烬在旧档案照片上看到的,苍老了至少二十岁。照片上那个三十八岁、意气风发、眼神锐利的创伤外科医生,如今变成了一个年近六旬、头发稀疏灰白、脸颊凹陷、眼袋深重、眼神里充满了疲惫、惊疑,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的老人。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那种苍老不是岁月自然流逝的痕迹,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不断啃噬、消耗后留下的枯槁。
他看到屏幕上出现的、两个经过模糊处理的头像(陈烬和林晚),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撞在书架上,发出轻微的闷响。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质问,或者尖叫,但最终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被扼住的声音。
“晚上好,阿德勒医生。” 陈烬开口,他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变成了一种低沉、平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电子合成音,听起来格外冰冷,“希望没有打扰到您享受皇后镇宁静的夜晚。”
阿德勒医生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他扶住书架,才勉强站稳。他的目光惊恐地在两个模糊的头像之间移动,最后落在了陈烬这边(因为是他开口说话)。“你……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这是非法入侵!我要报警了!” 他的英语带着明显的德语口音,声音干涩,色厉内荏。
“报警?” 陈烬的声音依旧平稳,“需要我为您提供皇后镇警局的电话号码吗?或者,您更希望我帮您联系苏黎世检察院,重温一下关于二十年前,一笔来自英属维尔京群岛某空壳公司、总计两百八十万瑞士法郎的汇款,最终流入您当时在瑞士联合银行个人账户的细节?”
阿德勒医生的脸,在屏幕那头,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像是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猛地佝偻下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手紧紧捂着胸口,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看到了最可怕的噩梦变成了现实。
“不……不可能……你们……你们怎么知道……” 他语无伦次,几乎要瘫软下去。
“我们不仅知道那笔钱,阿德勒医生,” 林晚忍不住开口了,她的声音同样经过处理,变成了一种中性的电子音,但其中的颤抖,依稀可辨,“我们还知道,那笔钱,是让您在苏婉女士的死亡证明上签字,并对某些‘细节’保持沉默的酬劳。对吗?”
“苏……苏婉……” 阿德勒医生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这个名字带着某种诅咒的力量。他靠着书架,缓缓滑坐到地毯上,双手抱住了头,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二十年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有一天……会来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和悔恨。
陈烬和林晚交换了一个眼神。突破口,比预想的更容易打开。阿德勒医生这二十年来,显然一直生活在恐惧和愧疚之中,心理防线早已脆弱不堪。
“我们对你账户里那些钱的来源,以及你如何花掉它们,并不太感兴趣,医生。” 陈烬的声音再次响起,将阿德勒医生从崩溃的边缘稍稍拉回,“我们只想知道真相。关于苏婉女士,关于那场车祸,关于那份死亡证明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们,你可以选择继续在这里,在你的湖景房子里,抱着你的秘密和恐惧度过余生,直到某一天,‘他们’觉得你不再安全,或者我们失去耐心。或者,你也可以选择用真相,换取某种程度的……安心。”
“安心?” 阿德勒医生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嘲讽和绝望,“我怎么可能还会有安心?从我在那张纸上签下名字开始,我就已经死了!每一天,每一夜,我都在想,那个可怜的女人,那个男人,还有那个小女孩……我对他们做了什么……我毁了……” 他又开始剧烈地咳嗽,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下来,形象狼狈不堪。
“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医生。” 林晚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丝极力压抑的、属于她自己的颤抖,“苏婉女士,真的死在那场车祸里了吗?”
阿德勒医生浑身一震,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向屏幕上林晚那个模糊的头像,仿佛想看清面具后的脸。过了好半晌,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没有……至少,被送进医院停尸房的那具……不是她。”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句话从当年签署死亡证明的医生口中亲自说出来时,林晚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保持住一丝清醒。不是她……母亲真的没有死在那场车祸里!
陈烬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林晚因为用力而颤抖的手臂,示意她冷静,然后继续追问:“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那具尸体是谁?苏婉女士在哪里?”
阿德勒医生似乎彻底放弃了抵抗,或者说,二十年的秘密和负罪感,早已将他压垮,此刻他只求一吐为快,哪怕对面是来自地狱的使者。
“车祸是真的……” 他蜷缩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很惨烈……车子冲下了近百米的悬崖,爆炸,起火……我们接到通知赶去的时候,只剩下残骸和……焦尸。两具,一具在驾驶座,一具在后排。烧得几乎无法辨认……”
“两具?” 陈烬立刻抓住了关键,“苏婉女士当时是独自驾车出行,根据记录,车上只有她一人。”
阿德勒医生惨然一笑:“是啊,记录上只有她一人。可现场确实有两具尸体。当时我们都以为,可能是有搭顺风车的路人,或者记录有误。但后来……后来我才明白……”
“后来发生了什么?” 林晚急促地问,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尸体被运回我们医院的停尸房,等待身份确认和家属认领。那时我值夜班……” 阿德勒医生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大概凌晨两点,停尸房的备用电源系统‘刚好’出了点小故障,监控断了大概十五分钟。保安去检查电闸……就在那十五分钟里,有人进去了。”
“谁?” 陈烬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阿德勒医生慌乱地摇头,“我听到了一些动静,以为是保安或者维修工,就没在意。后来,大概凌晨四点左右,保安带着一个男人来到我的值班室。那个男人……亚洲人,个子不高,穿着很普通,但眼神很……很冷。他自称是苏婉女士的‘朋友’,受她丈夫林永年先生的委托,提前来处理一些事务。他出示了林先生的委托书复印件,还有苏婉女士的一些身份证明文件,看起来很正规。”
“然后呢?”
“他说,林先生悲痛欲绝,无法亲自前来,但希望尽快让妻子入土为安,不想让她再遭受任何不必要的……侵扰。他要求尽快出具死亡证明,并安排火化。他还说,林先生知道尸体损毁严重,不希望再进行额外的、无意义的尸检,那是对逝者的不尊重。” 阿德勒医生痛苦地闭上眼睛,“我当时……我当时虽然觉得有些快,但也能理解家属的心情。而且那个‘朋友’……他……他私下给了我一个信封。”
“里面是钱?” 林晚的声音冰冷。
“是……是一张不记名债券,价值十万瑞士法郎。” 阿德勒医生低下头,“他说,这是林先生的一点心意,感谢我的理解和帮助,希望我能尽快处理。他还暗示,如果我能让流程更顺利一些,后面还有重谢。我……我那时刚结婚不久,妻子怀孕了,我们在攒钱想换个大点的公寓……十万法郎,对我来说是笔巨款。而且,死亡原因是明显的车祸重伤和烧伤,从医学角度看,快速处理避免家属二次痛苦,也说得过去……我就……我就……”
“你就在没有进行详细尸检的情况下,仅凭残存的随身物品和家属提供的牙科记录,出具了死亡证明,并且将两具尸体中的一具,确认为苏婉女士,并安排火化。” 陈烬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是……是的。” 阿德勒医生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我签了字……我甚至没有仔细核对那具被确认为苏婉女士的尸体细节……那个‘朋友’带来了牙科记录,和其中一具尸体的牙齿残留吻合……耳朵位置也找到了一枚烧融的珍珠耳环,和林先生后来确认的苏婉女士当天佩戴的首饰一致……我就……我就相信了……”
“那另一具尸体呢?” 陈烬追问。
“另一具……那个‘朋友’说,可能是无关的遇难者,或者记录错误,他会‘一并处理’,不需要医院负责。后来,两具尸体都被领走,一起火化了。骨灰……据说按照家属要求,混合在了一起。” 阿德勒医生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我以为事情就那样结束了……直到三个月后,我又收到了一个匿名包裹,里面是两百七十万瑞士法郎的不记名债券,和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守口如瓶,安度余生’。我那时才真正害怕起来……我知道我卷入了不得了的事情……”
“所以你辞了职,带着家人,用那笔钱移民到了新西兰,躲在这里,一躲就是二十年。” 林晚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变声器,而是因为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原来如此!原来母亲的“死亡”,竟然是这样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一场利用车祸现场、利用医院漏洞、利用一个年轻医生贪念的、残忍的骗局!那具被火化的尸体是谁?那个冒充父亲“朋友”的亚洲男人是谁?母亲又被带去了哪里?她还活着吗?以什么样的身份活着?
“是……是的。” 阿德勒医生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涣散,“我躲了二十年,每天都活在恐惧和悔恨里。我看了新闻,知道那个林永年先生一直没有再娶,知道他女儿现在成了澜海集团的总裁……我更加痛苦……我毁了他们的生活……我拿了沾着血的钱,在这里过着看似安逸的日子……我不敢和任何人说起,连我的妻子玛格丽特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只告诉她那是一笔不干净的遗产,我们必须离开……”
“那个冒充我父亲‘朋友’的亚洲男人,有什么特征?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或者,后来还有没有他的消息?” 林晚急切地问,这是找到“隐门”和母亲下落的关键线索。
阿德勒医生努力回忆着,眉头紧锁:“特征……他大概四十多岁,亚洲人长相,很普通,放在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种。说话没什么口音,英语很流利。哦,对了,他左手手背上,靠近虎口的位置,好像有一个很小的、深色的疤痕,形状……有点像是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或者菱形?我不太确定,当时灯光很暗,我只是瞥了一眼……后来再也没有他的消息,那笔钱之后,就再没有任何联系。”
三角形或菱形的疤痕?陈烬默默记下这个细节。
“苏婉女士……她有可能还活着,对吗?” 林晚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阿德勒医生迟疑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虽然我没有亲眼看到她活着离开……但事后回想,那场车祸,那个时间点恰到好处的停电,那具多出来的、身份不明的尸体,还有那个神秘的男人……一切都太巧合了。而且,如果她真的死了,那个幕后的人,何必花这么大的代价,布这样一个局,还给我封口费?我想……她很可能还活着,只是换了一个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
活着……母亲真的还活着……林晚闭上了眼睛,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有些眩晕,分不清是解脱还是更深的痛苦。二十年,整整二十年,父亲和她在痛苦和思念中度过,而母亲,可能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以另一个身份,注视着他们,甚至……操控着澜海的风雨?
“你知道她可能在哪里吗?或者,后来有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任何线索都可以!” 林晚追问。
阿德勒医生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苦涩和恐惧交织的表情:“我不知道……我后来再也不敢打听任何相关的事情。我甚至不敢看来自中国的新闻,不敢看到任何姓林的人的消息……我只想忘记,只想躲起来……但是,大概在五六年前,我偶然在网络上,看到一篇关于某个国际慈善拍卖的报道,里面有一张照片,拍到了一个女人的侧影,虽然很模糊,而且戴着墨镜,但我……我觉得有点像苏婉女士,或者说,像她那个年纪可能会有的样子……但我不确定,真的,那可能只是我的幻觉,因为我太害怕,太愧疚了……”
“什么样的慈善拍卖?在哪里?那个女人是什么身份?” 陈烬立刻追问,任何一点线索都不能放过。
“是……是一个保护濒危海洋生物的慈善基金会举办的拍卖晚宴,地点好像是在……摩纳哥?还是戛纳?我记不清了,当时太慌张,立刻就关掉了网页。” 阿德勒医生努力回忆着,“那个女人,报道里好像称呼她为……某位来自东方的匿名捐赠人,或者赞助人?具体身份没有透露,很神秘。我只记得那个侧影,还有她耳朵上戴的耳环……是珍珠的,款式……款式和苏婉女士当年戴的那款,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珍珠耳环!林晚的心猛地一跳。母亲的确偏爱珍珠首饰,尤其是耳环。那枚在车祸现场找到的、作为身份证明的融化变形的珍珠耳环,会不会本身就是个***?是故意留下的、指向“死亡”的线索?
“还有其他吗?任何细节,任何你觉得奇怪或者相关的事情?” 陈烬不放过任何可能。
阿德勒医生痛苦地思索着,最终还是颓然摇头:“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已经是个废人了,我每天都在忏悔,我……”
就在这时,阿九急促的声音在陈烬和林晚的耳机中响起:“警告!检测到不明信号源正在快速接近目标房屋,疑似车辆,速度很快!距离三公里,两分三十秒内抵达!通信安全等级下降,建议立即终止通话!”
陈烬眼神一凛,看向屏幕上的阿德勒医生。医生似乎也听到了外面隐约传来的、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声,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惊恐地望向窗外,然后又看向屏幕,眼中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是他们……他们来了……一定是他们发现我了……” 阿德勒医生声音颤抖,几乎要哭出来,“求求你们,救救我……我不想死……”
陈烬当机立断:“通话结束。医生,记住,你今天什么也没说,我们从未联系过你。如果你还想活命,就保持镇定,像往常一样。我们会再联系你。” 说完,不等阿德勒医生反应,他立刻切断了视频连接,并清除了所有入侵和通话痕迹。
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陈烬和林晚沉重的呼吸声。
窗外,汽车引擎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阿德勒医生家的车道前。
陈烬迅速关闭所有设备,拉起还有些发愣的林晚:“走!立刻离开这里!”
他们必须赶在“他们”发现任何异常之前,消失在皇后镇茫茫的夜色与山水之中。
而林晚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阿德勒医生最后的话,和那个关于珍珠耳环、关于慈善拍卖、关于一个神秘东方女人的模糊侧影。
母亲……真的还活着。而且,似乎离她的世界,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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