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文书屋 > 其他小说 > 棋手杀 > 第151章 回国调查:母亲“死亡”的细节
飞机在平流层平稳飞行,舷窗外是连绵不绝的、棉花糖般的云海,被初升的朝阳染上金红的边缘。这景象本应壮阔而充满希望,但落在林晚眼中,却只觉一片空洞的苍白。她靠在头等舱柔软的座椅里,身上盖着薄毯,闭着眼,但睫毛在微微颤动,显示她并未入睡。
维也纳到海市的漫长航程,成了她理清思绪、也反复被恐惧啃噬的十几个小时。陈烬的分析,那些冰冷的吻合数据,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中循环播放。母亲温柔含笑的脸,与“弈者”这个充满算计和距离感的代号,反复交织、重叠、撕扯,让她头痛欲裂。
坐在她斜前方的陈烬,大部分时间都在对着笔记本电脑工作,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规律而轻快。他在与周墨、阿九,或许还有那个神秘的0号保持联系,同步着信息,布控着针对澜海三条威胁线的防御,也一定在深入追查“弈者”与苏婉的关联。他的冷静和专业,像一块定海神针,让林晚在惊涛骇浪中勉强抓住一丝方向感。
而陆沉舟,就坐在她旁边的过道另一侧。从上飞机起,他就异常沉默,大部分时间都望着窗外,或者闭目养神,但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低气压,显示他的内心绝不平静。他偶尔会转过头,目光短暂地掠过林晚,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悸——有关切,有忧虑,有一种深沉的痛楚,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挣扎的愧疚。每当这时,林晚都会迅速移开视线,假装没有察觉。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陆沉舟,尤其是在自己内心一片混乱、对母亲的身份充满怀疑和恐惧的时候。他曾经的激烈反对,此刻更像是一种不祥的预言,沉沉地压在她心头。
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海市熟悉的轮廓逐渐清晰。高楼大厦像冰冷的钢铁丛林,黄浦江蜿蜒如带,在阴郁的天色下泛着灰蒙蒙的光。这个她出生、长大的城市,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陌生,仿佛每一栋建筑,每一条街道,都隐藏着她所不知的秘密。
落地,开手机。一连串的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提示跳了出来,大部分是公司事务,还有父亲林永年发来的,询问她航班是否准点,司机已在到达口等候。字里行间是惯常的、内敛的关切。林晚盯着那条信息,指尖冰凉。她该如何面对父亲?用怎样一副面孔,去面对这个深爱了母亲二十年、并将那份爱延续成思念和孤独的男人?如果……如果母亲真的以另一种身份活着,父亲这二十年的痛苦,岂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一场残忍的骗局?
“直接回家,还是去公司?” 陈烬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已经收拾好了随身的小型行李箱,站在那里,身形笔挺,眼神锐利,仿佛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对他毫无影响。
“回家。” 林晚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我需要……先回家看看。” 她需要回到那个充满母亲气息的地方,需要从那些真实的、温暖的物品和回忆中,汲取一点力量,或者,找到一丝被忽略的、能够驳斥那个可怕猜想的证据。
陈烬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我会在‘安全屋’同步最新进展。陆沉舟,” 他转向一直沉默的陆沉舟,“你先去处理我们之前说的那件事。”
陆沉舟抬起眼,目光在林晚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最终只是对着陈烬点了点头,低声应了句“明白”,便率先拉起行李箱,快步走向另一个出口,背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头掠过一丝异样。陈烬安排陆沉舟去做什么?是“弈者”调查的一部分,还是别的?她没有问。陈烬不说,自然有他的理由。而她此刻,也确实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深究。
坐上家里派来的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林晚的心一点点沉静下来,或者说,沉入一种更深的、冰封般的状态。她必须武装好自己,用澜海集团总裁的面具,用女儿的身份,去面对父亲,去开始这场或许是她人生中最艰难、也最危险的调查。
车子驶入绿树掩映的别墅区,最终停在林家那栋典雅而安静的三层小楼前。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承载着她童年的记忆,也萦绕着母亲的气息。她推开车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脸上已经调整出一副带着些许长途旅行疲惫、但总体平静的神情。
父亲林永年已经站在门口等候。他穿着居家服,外面随意披了件开衫,头发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又白了几根,但精神看起来还好,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看到林晚下车,他紧走几步迎了上来。
“晚晚,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吗?” 林永年的声音温和,接过她手里不大的行李箱。
“嗯,挺顺利的,爸。” 林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走上前,轻轻拥抱了一下父亲。父亲的怀抱温暖而宽厚,带着她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但此刻,这气息却让她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强忍着,松开了手。
“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维也纳那边的事情很棘手?” 林永年仔细端详着她的脸,眉头微蹙。女儿是他一手带大的,哪怕林晚再善于掩饰,他也总能从细微处察觉到她的情绪。
“有点累,时差还没倒过来。” 林晚避重就轻,挽着父亲的手臂往里走,“公司那边没什么大事吧?您身体怎么样?”
“我很好,公司有几位副总看着,出不了大乱子。” 林永年拍拍她的手,语气欣慰又带着一丝心疼,“倒是你,别太拼了,这次出去,是不是又瘦了?”
简单的家常对话,却让林晚心头暖流与寒冰交织。父亲的关心是真的,可如果他知道自己这次出去,用股份换来了一个关于母亲的、如此可怕的猜想,他该是怎样的反应?她不敢想象。
晚饭是家常菜,都是她爱吃的。父女俩坐在餐桌旁,气氛看似温馨,但林晚能感觉到,父亲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是因为她掩饰得不够好,还是父亲也察觉到了什么?
“爸,” 饭吃到一半,林晚放下筷子,仿佛不经意地开口,“我这次在维也纳,遇到一个对东方艺术品很有研究的收藏家,聊起妈妈以前收藏的那些外销瓷,他很感兴趣,问了很多细节。我才发现,有些妈妈特别喜欢的花纹和器型,我都记不太清了。” 她抬起眼,看着父亲,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回忆和一丝淡淡的怅惘,“您还记得吗?妈妈最喜欢的那件‘广彩西洋人物盘’,上面画的是什么故事来着?还有那对‘青花矾红描金帆船纹碗’,她是不是说过,那象征着她和您……”
她故意将话题引向母亲生前的爱好,语气轻松,像是一次寻常的、带着怀念的闲聊。
林永年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眼中浮现出清晰的怀念:“你妈啊,就喜欢那些中西合璧的东西。那件广彩盘,画的是《圣经》里的‘博士来朝’,但人物穿着却是清代的官服,背景里还有中国的亭台楼阁,她说这叫‘神爱世人,不分东西’。那对碗,”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显得格外深刻,“她说是象征我们俩,各自扬帆,但总归同舟共济,驶向同一个港湾。都是些她自己的小想法,别人听了都笑她附会,可她就是喜欢那么说。”
父亲的回忆清晰而自然,语气里是毫不作伪的深情和怀念。林晚的心却一点点往下沉。父亲说的这些细节,与她记忆中的分毫不差,甚至更具体。这样的母亲,灵动,温柔,充满奇思妙想,与“弈者”那种隐藏在重重迷雾后的、理性到近乎冷酷的形象,似乎相去甚远。
可是,陈烬的分析,那些高度吻合的特征,又该如何解释?
“妈妈懂的真多。” 林晚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声音低了些,“有时候我在想,妈妈要是还在,看到现在的澜海,看到我,会说什么。”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林永年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林晚的头发,动作充满了怜爱:“你妈妈一定会为你骄傲的。晚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
父亲的话,充满了过来人的沧桑和劝慰。可听在林晚耳中,却字字如针。过去了?如果真的“过去”了,那“弈者”是谁?那份“永恒盛夏”协议又是从何而来?
她不能再问下去了,再问,父亲可能会起疑。她抬起头,对父亲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嗯,我知道。就是突然想起来了。爸,我吃饱了,有点累,想先回房间休息。”
“好,快去休息吧,时差要倒过来。” 林永年不疑有他,只当女儿是累了,又触景生情想念母亲。
回到自己三楼的卧室,关上门,林晚脸上强撑的平静瞬间垮塌。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毯上,将脸深深埋入膝盖。
父亲的反应,看不出任何破绽。他对母亲的思念和爱,是那么真实。可越是这样,林晚的心就越乱。如果父亲不知情,那他就是这场骗局最可怜的受害者。如果父亲知情……不,她不敢再想下去。
休息?她怎么可能休息得了。
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夜色浓重,别墅里彻底安静下来,林晚才缓缓站起身。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不灭的微光,走到书桌前,打开了最底层那个上锁的抽屉。
里面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有一些旧物。有她小时候的涂鸦,有母亲写给她的、字迹娟秀的生日贺卡,还有一本厚厚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相册。
她颤抖着手,拿出那本相册。翻开,第一页就是父母年轻时的合影。父亲穿着笔挺的西装,意气风发;母亲一袭旗袍,温婉含笑,眼神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往后翻,是她出生,蹒跚学步,第一次去幼儿园哭得稀里哗啦,被母亲抱在怀里温柔安慰……相片定格了无数个温暖的瞬间,母亲的笑容,永远是那么真实,那么温暖,充满了爱意。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母亲的脸。相纸微凉,触感真实。这样的母亲,怎么可能是“弈者”?
可是……那些特征,那些巧合,那枚在爆炸现场找到的、融化变形的珍珠耳环……
她猛地合上相册,仿佛被烫到一般。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她只会更加混乱,更加痛苦。
调查。她必须开始调查。从母亲“死亡”的细节开始。
她需要当年的验尸报告,事故调查报告,主治医生的证词,现场的任何影像或记录……所有能证明那场“意外”真实性的东西,或者,能证明其存在疑点的东西。
但这一切,都必须秘密进行,绝不能惊动父亲,也绝不能引起“隐门”的警觉。陈烬说得对,如果母亲真的是“弈者”,那么她现在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在被监视之中。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海市的夜晚,灯火辉煌,车流如织,一片繁华喧嚣。但这繁华之下,又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母亲,如果您真的还在某个地方看着我,您会希望我查到真相吗?还是……希望我永远被蒙在鼓里?
没有答案。只有夜风穿过庭院树木,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一声悠长的、无声的叹息。
林晚拿出那部特殊的加密手机,开机。屏幕幽蓝的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和眼中逐渐凝聚的、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她点开与陈烬的通讯界面,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停顿片刻,然后,一字一字地敲下:
“我已返回海市。申请调取苏婉女士二十年前在瑞士阿尔卑斯山麓车祸‘意外’身亡的全部原始档案副本,包括但不限于:现场勘察报告、法医验尸报告(如有)、主治医生及参与救援人员笔录、当地警方结论文件、车辆残骸鉴定报告、以及,那枚‘发现’的珍珠耳环的详细记录和影像资料。越详细越好。同时,请秘密调查当年苏婉女士的主治医生及关键见证人现状。此事,绝密。”
点击发送。信息在加密网络中穿梭,投向未知的接收端。
调查,正式开始了。以女儿的身份,去调查母亲“死亡”的真相。这本身,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残忍。
但林晚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她眼中,仿佛化作了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有的关切,有的冷漠,有的……或许正隐藏在暗处,静静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中盘屠龙,落子无悔。而她的第一子,已然点向了自己记忆中最温暖、也最疼痛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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