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正。
夜幕如同被浓墨彻底浸透的画布。穹顶之上,七颗星辰冲破了冰蚀深渊那层亿万年不散的阴霾。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星光芒大盛,交织成一把横跨天宇的古老勺柄。星辉没有洒落四方,而是极其违背常理地向内坍缩,凝聚成七道水缸粗细的银白光柱。光柱自九天垂落,狠狠砸在海面上那道微弱明灭的裂痕之上。
轰隆巨响震彻瀚海。
风凌仰起头。眼底倒映着漫天星辉,金绿色的浩然正气在瞳孔中疯狂燃烧。
时间到了。
风凌双掌平推。丹田内那株金绿色的灵苗剧烈摇晃,根系向外渗出最深层的本源之力。浩然正气化作一条鳞爪飞扬的金龙虚影,顺着手臂狂涌而出,精准无比地撞入界域碎片左侧的阵眼节点。界域碎片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姬凰没有丝毫犹豫。真龙玄凰剑猛然出鞘半寸,金红色的凰火瞬间点燃了她的战甲。高温将周围的空气炙烤得极度扭曲。姬凰双手结出古老法印,真火化作一头振翅高飞的玄凰,携带着焚尽八荒的极致高温,悍然冲入碎片右侧的节点。一龙一凤。两股本源同出一脉却又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碎片内部轰然相撞。
狐玲儿咬破了舌尖。殷红的鲜血喷洒在碧色玉珏之上,狐族本源妖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玉珏爆发出璀璨的翠绿光华。这光华中带着海洋最深处的古老韵律,模拟着万载前海王一脉的纯正血脉波动,自下而上稳稳托住了碎片的底端。
三色光芒在指甲盖大小的银蓝结晶内部疯狂绞杀融合。结晶表面那些繁复的空间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如同一条条银色游蛇疯狂地向外扩张。
海面上的那道裂痕被这股庞大的力量硬生生撕开了。
银白色的光芒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裂痕中喷涌而出。原本只有一线宽窄的裂隙瞬间被撑开了一个直径十丈的光涡。光涡内部靛紫色的神域天穹清晰可见,甚至能感受到那边吹来的带着纯净灵气的微风。
十丈。
三十丈。
五十丈。
光涡还在急速扩张。狂暴的空间切割之力向四周肆虐。青木号的船头距离光涡不足三丈,首当其冲。船舷上的灵木护板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无数木屑被卷入虚空瞬间化为齑粉。
管宁双目赤红。左手死死握住铁笔,将浑身上下每一丝坤土灵力都榨取出来。厚重的岩石虚影在船体外围不断生成,又被空间罡风不断绞碎。管宁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嘴角溢出大口的鲜血,连退后半步都不肯。
李延春十指鲜血淋漓。空间稳定框架在界隙开启的威压下脆弱得如同纸糊。李延春疯狂地编织着新的空间褶皱,试图将那些致命的虚空裂缝从船体周围引开,算筹尽数崩断,完全凭借肉身和灵觉在硬抗。
后方七十里。
魔族先锋旗舰上。暗紫蟒纹重铠魔将透过骨远镜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海面上那个正在成型的银色光涡。光涡背后的靛紫天穹散发着令魔族厌恶至极的神圣气息。神域的门竟然真的被一群中州蝼蚁打开了。
魔将猩红的竖瞳骤然收缩,难以遏制的暴怒从胸腔中喷发。那把钥匙明明万载前就毁了。他们怎么可能在没有天时地利的情况下强行开门。魔将的理智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绝不能让一个人皇血脉带着神域的变体力量活着回去。
不顾一切代价。必须拦住他们。
魔将高举漆黑短矛歇斯底里地咆哮,猛的拔出腰间的暗黑骨刀,朝着前方狠狠劈下。五艘黑渊魔舰彻底放弃了对巡天晶舰的包围,所有的防御护盾全部关闭,将所有的灵能全部分配给蚀魂魔炮。所有的蚀魂魔炮全部调转方向,甚至不惜让炮管出现过载的裂纹,疯狂地吸聚着周围的魔气。
四道粗大无比的暗紫光柱,带着腐蚀一切的恐怖高温,直接撕裂了沿途的空间,连海水都被生生蒸发出了四条深不见底的沟壑。目标直指五十丈外的银色光涡。它们要用最强的火力直接将那道刚刚成型的界隙大门连同青木号一起轰碎。
钟离云骥的身影挡在了炮口前方。
素白轻甲已被鲜血染透。碎辰剑的碎片环绕在身侧,那是纳日王一脉万载传承的最后余晖。钟离云骥的眼神极度平静,没有去看即将开火的魔炮,而是遥遥望向了那个银色光涡。
小霁。舅母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钟离云骥双手猛地合拢。那些星辰碎片瞬间燃烧,在半空中疯狂旋转,每一片碎片都摩擦出刺目的火花,化作一道横亘海天的巨大银色星幕。硬生生切断了魔舰的炮线。
四道暗紫光柱狠狠撞在星壁之上。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纯粹的能量互相湮灭。星壁在魔炮的轰击下剧烈凹陷,无数星辰碎片化为灰烬。钟离云骥的身体猛的颤抖,口中喷出大口的鲜血,染红了胸前的战甲。死死撑着双手,不让星壁后退半寸。
青木号前。五十丈。
银色光涡的直径终于达到了足以容纳整艘战船通过的极限。光涡边缘闪烁着极度不稳定的黑色空间裂缝,像是一张布满獠牙的巨口。
就是现在。
风凌正欲下令起航。
就在这个刹那。灵台深处,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最直接最残暴的灵魂绞杀之痛。
这痛楚不是来自风凌自身。而是顺着青木灵络符那条无形的连接,从界隙的另一端,从神域的天目峰,从那座幽暗的囚灵塔底,蛮横地砸进了风凌的意识。
九锢冥魂阵的第九重封印。提前激活。
神域。天目峰。囚灵塔第七层。
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中。九道暗紫色的光环悬浮在半空。前八道光环已经彻底切碎了她的护体灵光。第九道光环带着毁灭一切的死亡气息。从四面八方疯狂收缩。
钟离霁白衣染血。那是灵神受损后本源溢出的精血。每一滴都蕴含着神族与人皇交汇的极致力量。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调动空间神通去抵抗。因为她知道。在第九重封印面前。任何抵抗都是徒劳。但她紧闭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抹从未有过的亮光。
她感知到了。界隙的门。开了。
那道属于风凌的人皇正气。穿透了万里的虚空。如同黑夜中最璀璨的灯塔。直接照进了她的灵台。就在第九重封印即将绞碎她灵神的刹那。钟离霁做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她主动撤去了最后一层灵识防御。任由那暗紫色的光环切入灵魂深处。借着封印切入时产生的空间震荡。她将自己最后的一缕本源波动。顺着那道无形的连接。毫无保留地反向传送了出去。
这是用命在传递信号。
风凌仿佛亲眼看到了钟离霁盘膝而坐的单薄身影,看到了那些暗紫色的光环如同锋利的铡刀,直接切入了她的灵神本源,看到了她那张清冷绝美的面容上浮现出无法忍受的痛苦,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她的灵神波动。在一瞬间紧缩到了极致。就像是一颗即将熄灭的恒星在做最后的绝望坍缩。快断了。那条维系着两人感知的无形丝线,绷紧到了随时可能崩裂的边缘。
风凌的呼吸停滞了。眼底的金光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燃烧的赤金。心头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怒火与焦灼,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轰然引爆。
丹田内,人皇灵神发出一声震动九霄的狂怒龙吟。不再有任何保留,不再顾忌灵根是否会受损。风凌将体内残存的所有浩然正气连同自己的生命本源,一股脑地砸进了界域碎片之中。
银蓝结晶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表面的空间纹路亮得刺目。光涡的边缘瞬间凝固,一条相对平稳的虚空通道在镜面背后成型。
风凌双目圆睁,额头青筋暴起,猛的抬起右手,将指尖残留的鲜血直接涂抹在青铜古剑的剑身上。龙纹剑身发出一阵极度亢奋的剑鸣,金绿色的光芒彻底转变为暗金色。
这不是防守。这是纯粹的破坏。
暗金色的剑气从青铜古剑上暴射而出,直接劈入前方那个不稳定的银色光涡之中。光涡内部那些狂暴的空间裂缝,在这一剑之下被强行斩平。一条笔直的没有任何阻碍的虚空通道,在靛紫色的天穹下彻底成型。
风凌死死握着剑柄,牙关紧咬,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喉咙里挤出一声撕裂风暴的低吼。
“冲。”
管宁狂吼回应,铁笔重重顿在甲板上,最后的三重坤土之力化作强大的推力。青木号的灵能炉发出一声近乎爆炸的轰鸣。庞大的木质船体顶着漫天飞舞的空间碎片,如同离弦之箭悍然撞入了那个五十丈宽的银色光涡。
船头穿过镜面的那一刻,周围的声音瞬间消失。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流光在窗外疯狂倒退。风凌目光穿透虚空隧道锁定着前方那一点越来越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