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嘴角抽动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转向林满时,脸上已堆起几分歉意的笑。
“丫头,莫怪。“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老朽只是见你根骨有些奇异,不像是能长留此间之人,一时忍不住看入了神。还望莫要介怀。“
说完,他瞥了一眼阿瑾,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倒是某个兔崽子,翅膀硬了,连师傅的话都不听了。“
阿瑾垂下眼,没说话。
反应过来,又猛地抬起头,在看到老者眼中了然的笃定后,抿了抿唇,又默默低下了头。
见此,老者叹了口气,眼底多了几分铁不成钢的无奈。
他摇摇头,从旁边点了一支香,合在掌心结了个古朴的手势后,便插将它在一个被香灰裹得看不清纹路的碗里面,半耷拉着眼掐指自顾自念叨起来,
“……情况不太妙啊,这身子骨……也不知道是被哪个胆大包天的野路子弄的,不伦不类,乱七八糟,可惜了……要是再早点遇到,估计是个当蠹师的好苗子。”
“能治吗?”林满冷静的问。
“先等吧。”老者没有回头,“这小子身上的病症都乱成麻花了,要瞧清楚可没那么容易,估计啊……都得等这一柱香烧完。”
“不过说起来,你这丫头也是个麻烦的。”
他说着,转过身,随意扫了林满一眼,意味不明的笑了起来,“前头遇到过不少脏事儿吧,你身体里那个疙瘩,可不像是个普通金属啊……”
林满眸光一凝,多了几分冷色。
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因为身体里那个虫子?
那系统会不会也在不知不觉中暴露了?
想到这里,她眼神更冷,竟真有些动了杀心。
老者看到她的表情,脸上的笑意倒是更深了。
“不用怀疑。你身上有阿瑾的命虫,而我作为阿瑾的师傅,知道这些并不算困难,毕竟我们蠹师一脉的事情可不是你们这些外行人能摸清楚的。”
他随手敲了敲桌面,语气缓和下来,“你啊,也别为这事生气,真说起来,我徒儿的命虫留在你身上,其实还救了你一命,要不是它把那东西吞了,你这丫头现在可不一定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林满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对这番话并没有什么太大感触,毕竟那个东西留在她身体里,她后面一样能取出来。
只是在刚才,她突然就将某些事联系在了一起,阿瑾……汪瑾……原来是他啊……
有些意外,但想想也不是很难理解。
从之前那家伙教给她控虫的手段被成功用出来之后,她就知道,那人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虽然本来也不是。
但她更好奇的是,按这人现在的本事,后面又是因为什么才会加入汪家?也是对长生感兴趣吗?
“不过……”
拖长的语调将林满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抬眼望去,就对上了老者有些冷然的目光。
“看你这丫头的意思,好像不是很瞧得上我这个乖徒儿啊。”
说到这里,他啧了一声,语气也沉了下来,“正巧,老朽也不是强人所难的人,既然你不想跟阿瑾在一起,那咱们就来谈谈,我徒儿的命虫……该怎么从你这丫头身体里取出来!”
此话一出,原本还算平静的空气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突然,黑瞎子笑了起来,唇角的弧度多了几分冰冷的危险。
“哎,老头,”他歪了歪脑袋,墨镜后的双眼似乎正透过镜片死死盯着老者,“这虫子进了谁的肚子,那就算是谁的造化。你想动刀子可以,但在那之前,你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接得住瞎子我的刀。”
解雨辰眼底的温和也凉了下来,放在身侧的手指已经微微扣紧。
他看着老者,语气平淡得让人心惊:“老先生,解家的规矩,生意场上只谈钱,不谈命。这单诊金我们可以加倍,但如果你想拿她试什么‘取虫’的法子,那这生意,恐怕就不是加钱能解决的了。”
两人的反应如出一辙——那是绝对的保护。
在他们看来,这虫子既然已经钻进了林满体内,那就是长在她肉里的,强行取出无异于生剖活剐。
林满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两个人,心底莫名升出几分烦躁,无差别攻击起包括自己的所有人。
这就像是一个一直习惯一个人面对所有后,突然有人坚定的挡在面前,那种认知被打破的差异,让她下意识权衡起好坏。
忍不住为自己找出无数接受或拒绝的理由,甚至拓展出后面会发展出的一系列可能,最后把脑细胞揪成一团乱。
觉得还是难以理清,然后暴躁了。
行吧,其实说实话,她就是讨厌身边的平衡被打破,虽然本来就一团毛线了,但现在……他们的关系更乱了。
老者被两人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乐了,刚想说什么——
“我不要!”阿瑾突然开口,语气带着执拗,“师傅,我不要把命虫取出来!”
闻言,老者顿时就气笑了。
反手从旁边捞起一根竹竿,就往阿瑾的脑袋上敲了下去,“兔崽子,你说不要就不要,我们蠹师的命虫是能这么随便的吗?还敢不取出来?!”
“啪”的一声,竹竿又重重落下,“你不取出来,难道还想让我这个师傅白发人送黑发人吗?啊?!”
阿瑾捂着脑袋,倔强地把头扭到一边,一言不发。
老者更气了,突然切换成了一种古怪晦涩的语言,语速极快地对阿瑾大声呵骂起来。那音节尖锐而急促,听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阿瑾也梗着脖子,用同样的语言激烈地回应。
两人越说越激动,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灰。
林满三人对视一眼,默契的同时保持了沉默,静静看着他们。
半晌,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商量的,阿瑾突然不再说话。
他看起来像是被说服了,却用一种诡异得有些执拗的眼神望向林满,随即又恶狠狠地瞪了解雨辰和黑瞎子一眼,目光里带着十足的敌意。
然后,老者转过身,脸上的怒容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
“其实……除了正常取虫的法子,也有一种特殊且不伤人的办法。”
解雨辰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需要什么条件?”
老者目光有些意味深长地在解雨辰和黑瞎子脸上绕了一圈,笑容里多了几分戏谑和恶趣味。
“条件嘛,自然也是有的。那就是她必须是体质足够特殊的人,并且……”
他拖长了尾音,慢条斯理地说道,“还能接受自己会拥有很多个‘命贵’的另一半。”
话音未落,他顿了顿,果不其然地看到了两人脸上精彩复杂的表情,终于满意地笑了。
紧接着,他看向林满,眯起的眼睛里闪烁出莫名的光。
“小丫头,你不是想救床上那小子吗?按我多年的经验,这小子基本上是已经没救了,就是个短命鬼。”
他说着,话语里带着几分恶魔般的引诱:“但你要是真想救的话,也有办法。就按我刚才说的那个法子,成了就是两全其美。我徒弟的命虫能取出来,那小子也能活,将来只要他不作死,长生也不是什么问题……”
“怎么样?考虑考虑?”
闻言,林满的大脑瞬间宕机。
她僵硬地转过头盯着老者,试图从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对方一脸自然,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平平无奇的小事。
看着对方那副认真的表情,她只觉得自己就像是古代某个无法接受新兴知识的封建老古板,世界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最后,她黑了脸,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