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新推出的几款冰棍口味，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口碑一传十、十传百，名声不仅响彻十里八乡，甚至隐隐传到了几十里外的县城。
“林家冰棍铺”在本地已然彻底站稳了脚跟。
每天天不亮，铺子门口就排起了长队。不仅有零散的顾客，更多的是来自周边各村、甚至隔壁公社的代销员。他们蹬着二八大杠，后座绑着特制的加厚保温箱，眼巴巴等着领取当天的“配额”。傍晚归来时，人人脸上都带着笑，贴身的内袋被毛票撑得鼓鼓囊囊，那是实打实的收获。
“林峰兄弟，今天我跑了三个大队，两百根冰棍，一根没剩！”
“我这牛奶雪糕最抢手！刚进村口就被围上了，下次得多给我配点这个！”
“红糖的也好卖，都说吃了舒坦！”
林峰站在柜台后，一边手脚麻利地给人拿货，一边笑着给大伙结算提成。钱款当面点清，分文不差，从不拖欠。这份实在和爽快，让所有跟他合作的代销员心里都格外踏实，跑起业务来自然也加倍卖力。
短短半月，“林家冰棍”的名号，已然成了本地冷饮市场的金字招牌，其影响力正以小镇为中心，不断向外辐射。
这天晌午过后，日头正毒，铺子里的生意也如同这天气一般火热。
忽然，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由远及近。只见一辆半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杠停在店门外，车上下来两个人。
这两人穿着挺括的的确良白衬衫，头戴干部帽，脚上是擦得锃亮的皮鞋，气质与周遭穿着汗衫、趿着布鞋的乡亲们截然不同。为首的是一位约莫四十岁、皮肤白净、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他一下车，目光便径直落在玻璃柜台内琳琅满目、码放整齐的各色冰棍上，眼中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
“请问，哪位是林峰老板？” 中年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明显的县城口音。
林峰刚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包好一根山楂冰棍，闻言擦了擦手，抬眼望去，神色平静：“我就是。两位同志是？”
中年男人脸上立刻堆起客气的笑容，快步上前，伸出手：“你好你好！林老板真是年轻有为！我是县城百货大楼采购科的，姓李，这位是我的同事小张。我们这次是专程从县里过来，想跟你谈笔生意。”
“县城百货大楼？！”
“采购科的？！”
这话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旁边排队买冰棍的顾客、正准备取货的代销员，全都愣住了，随即“嗡”的一声议论开来，看向林峰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羡慕。
“百货大楼的人都找上门了？”
“我的天，林峰这生意要做上天了！”
“这是要把冰棍卖进县里啊！”
林峰心中也是一动，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只是从容地与李采购握了握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李科长，张同志，外面热，里面坐。尝尝我们新出的几款冰棍。”
他转身从柜台里挑出最新、口碑最好的牛奶雪糕、红糖冰棍和山楂冰棍各一支，用干净的油纸托着，递了过去。
李采购二人道了声谢，接过冰棍，剥开包装纸尝了起来。只一口，两人眼神便是一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赞许。
“好！奶味醇厚，甜而不腻，口感顺滑，没有冰碴子！比我们县食品厂供应给百货大楼的老式冰棍强多了！” 李采购几口吃完牛奶雪糕，又忍不住尝了红糖口味，连连点头，“红糖的也好，甜得正，有股焦香！山楂的酸甜开胃，适合小孩！”
旁边的小张同志也吃得连连点头，补充道：“关键是这品相也好，干干净净，包装也齐整，放柜台里上档次！”
几口冰棍下肚，暑气顿消，话也进入了正题。李采购不再客套，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着百货大楼公章的采购意向书，摊开放在林峰平时记账用的小木桌上。
“林老板，实不相瞒。” 李采购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我们百货大楼响应上级号召，丰富柜台商品，正在寻找有特色的冷饮供应。你们‘林家冰棍’的名声，我们都听说了，也托人买来尝过，确实名不虚传。我们想跟你建立长期合作关系，由你这边每天供货，直接上我们百货大楼的食品柜台销售。”
林峰拿起意向书，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条款。每日供应量起步就是五百根，种类要求奶、果、豆类搭配，价格比给乡镇代销点的批发价还要高出一些，而且明确标注“货款一周一结，绝不拖欠”。
这是一笔相当稳定且利润可观的大单！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的产品正式打入了县城市场，有了国营单位的销售渠道背书！
周围的人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林峰。能跟百货大楼搭上线，那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李采购见他沉吟，以为他担心产量或结款问题，立刻补充道：“林老板放心，我们是国营单位，信誉绝对保证！只要你的冰棍质量稳定，供应及时，以后我们还可以申请，在柜台给你弄个专门的‘林家冰棍’展示区！”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专门的展示区？这可是只有那些大厂名牌才有的待遇！
林峰放下意向书，脸上露出沉稳的微笑：“李科长，感谢贵单位的信任。合作，我这边没问题。”
李采购和小张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不过，”林峰话锋微转，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我有两个小小的条件，需要事先说明。”
“请讲！只要是合理的，我们尽量满足！” 李采购立刻表态。
“第一，冰棍由我这边统一安排车辆，每天清晨送达百货大楼后门，但运输费用需要由贵方承担。” 林峰条理清晰，“第二，我的新品会优先供应给百货大楼，确保你们柜台有竞争力。但同时，我镇上的铺子和各村代销点的供应也不能断，这点需要写在合同里。”
李采购几乎没怎么思考，立刻拍板：“没问题！运输费应该的！优先供应和保障本地销售也不冲突，都依你！咱们这就把细节敲定，你看什么时候能开始供货？”
生意谈得出乎意料的顺利。三言两语间，一桩足以改变一个小作坊命运的合作，就在这间飘着冰棍甜香的小铺里敲定了。
临走前，李采购当场从公文包里点出五十块钱作为定金，紧紧握住林峰的手，感慨道：“林老板，年轻有为，头脑清楚，将来必定前途无量！我们就等着你的好货了！”送走两位县城来的采购员，小小的冰棍铺里顿时炸开了锅！
“成了！真成了！林峰，你要把冰棍卖到县城百货大楼了！”
“咱们镇的冰棍，要成县里的牌子了！”
“我就说林峰不是池中之物！早晚要一飞冲天！”
赞誉和惊叹声中，林峰平静地收起那份沉甸甸的意向书和定金。县城，只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
当天晚上，他再次来到镇冷饮厂。当厂长听到每天要加产到上千根，并且是直供县城百货大楼时，惊得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
“乖乖！林峰，你小子可真行！” 老厂长回过神来，激动得满脸红光，狠狠一拍桌子，“干！必须干！我这就安排，机器连夜检修，人手我给你加一班！保证按时按量，一根不少地给你生产出来！”
有了冷饮厂的全力保障，货源问题迎刃而解。
第二天拂晓，第一辆满载着“林家冰棍”的板车，在晨雾中驶向县城。林峰亲自跟车押送。
当他站在县城百货大楼明亮宽敞的食品柜台前，看着售货员将他带来的冰棍整齐地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贴上写着“林家冰棍（特供）”的小标签，看着县城居民好奇地围上来，品尝，然后纷纷掏钱购买时，他的嘴角，终于微微向上扬起一个笃定的弧度。
他的产品，正式进入了更广阔的市场。
而镇上，关于林峰搭上县城百货大楼关系的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曾经在铺子门口嚣张跋扈的二赖子一伙，如今连街口都不敢靠近，听说更是躲在家里好些天没敢露面。
曾经的欺压者，在绝对的实力和背景差距面前，连抬头正视的勇气都已丧失。
傍晚，林峰从县城返回。
刚走到街口，便看见母亲刘玉梅站在铺子门前，正朝着他这个方向张望。夕阳的余晖给她花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边，脸上满是掩不住的骄傲与牵挂。几个相熟的代销员和邻居也聚在一旁，等着他带回县城的消息。
铺子里，八种口味的冰棍在玻璃柜台灯光的映照下，晶莹剔透，散发着凉意与甜香。门外，慕名而来的顾客依然络绎不绝，“林家冰棍”的名声越来越响。
林峰走进店铺，将带回的县城购销单轻轻放在记账本上。他倚在门框边，望着小镇街道上渐次亮起的昏黄灯火，和远处沉入群山背后的落日。
一支小小的冰棍，从家徒四壁的困境中起步，如今已为他撑起了一片立足的天地，连接了乡村与城镇。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还远远不够。
百货大楼的合作，只是一个起点。
冷饮厂的产能，只是一块跳板。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小镇的屋顶，投向了更遥远的地平线。
更大的生产规模，更丰富的产品线，更广阔的销售网络……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浪潮正汹涌澎湃，风口中蕴含着无限可能。
风浪再大，他自稳如磐石。
而他，必将乘风而起，直上青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