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戟宁以为,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一个深宫妃嫔,一个天子近臣,本该泾渭分明。
直到……她一时昏了头,胆大包天,偷偷勾搭了一个模样清秀、嘴甜会哄人的小侍卫,结果被越知遥逮了个正着!
她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必死无疑,可越知遥却并未将此事上报。
她怕越知遥日后拿此事要挟,或是突然发难,于是……她再次胆大包天,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连越知遥一起“勾搭”了算了!
谁知……这一“勾搭”,便勾搭出了后面那一连串的惊涛骇浪,生死劫难,以及……肃肃和赳赳。
……
上京城,皇城以东约三四里处,越府。
在上京城这等寸土寸金、贵人云集的地段,寻常一处两进的小宅院,便需耗费巨资。
而越知遥的府邸,却是一座颇为轩敞、闹中取静的三进大宅。
这宅子,是当初陛下南巡归来后,龙心大悦,特意赏赐给有功之臣越知遥的。
越知遥为表感恩,也为了“天子赐,不可辞”,很快便从原先玄衣卫衙署附近的官舍搬了出来,入住此间。
夜已深沉,越府书房内却依旧亮着灯。
与宅邸的宽敞舒适不同,书房内陈设极其简单,甚至透着几分冷硬。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几把椅子,靠墙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卷宗书籍。
此刻虽已是寒冬腊月,书房内却并未燃起炭火,只余一室清冷。
越知遥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只着一件玄色常服,未系外袍。他手中捏着一封薄薄的的黄笺,向来冷峻锐利的眉眼间,难得地染上了一丝怔忪与恍惚。
李戟宁回来了。
带着……他们的孩子。
一双儿女,名唤肃肃、赳赳。
当初他与李戟宁之事东窗事发,皇后娘娘暗中送走了李戟宁,保住了她的性命。
而他,也侥幸在陛下的雷霆之怒下活了下来,但自那以后,他虽然手握玄衣卫,监察天下,却从未敢动用一丝一毫去探查李戟宁的半点消息。
他不敢赌,不敢赌陛下心中是否还存有那一丝芥蒂,不敢赌自己的任何一点“越界”,会不会给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带来灾祸。
他只能等,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转机。
如今,转机似乎来了……
……
最近几日,不知是乾元殿下的地龙烧得太足,还是因着心中有事烦躁,沈明禾总觉得有些畏热,寝殿内炭火便撤去了些,但她依旧醒得比平日更早。
此刻,她已梳洗完毕,用过早膳,正站在后殿暖阁的临窗大炕前,满意地看着炕几上摆开的一堆物什。
琳琅满目,皆是孩童喜爱的玩意儿。
有做工精巧、上了机关条便会自己蹦跳的木蛤蟆;有整套的、烧制得栩栩如生的陶俑小人,可以排兵布阵。
也有江南进贡的软缎缝制的布老虎,憨态可掬;还有几盒新式的、用各色果脯蜜饯压成的精巧糖画,装在透明的琉璃盒里,看着就让人欢喜。
这些都是她这两日特意吩咐云岫,从内库和宫中各处搜罗来的新鲜玩意儿,专挑着四五岁孩子会喜欢的。
自那日涵元殿夜宴,匆匆已过去五日。
这几日,沈明禾可没闲着,除了处理日常政务,便是想着如何“奉旨叙旧”,顺便……给那对突然冒出来的可爱小人儿送点见面礼。
“嗯,这些差不多了。” 沈明禾点点头,对云岫吩咐道,“把这些都仔细包好,让朴榆出宫一趟,送到定国公府,交给李夫人。就说给孩子们玩的、用的,不必推辞。”
云岫笑着应“是”,正要动手收拾,一旁的朴榆却上前一步,神情微妙低声道:“娘娘,恐怕……不必送去定国公府了。”
沈明禾挑眉:“哦?为何?”
朴榆压低声音,回禀道:“昨日夜里,玄衣卫那边递了消息进来……李夫人昨夜,已带着肃肃公子和赳赳小姐,从定国公府的客院搬出,住进……越指挥使的府邸了。”
沈明禾闻言,正在挑拣珠花的手微微一顿,这越知遥……动作也太快了吧?
这才仅仅五日!
就这么把人从谢秦眼皮子底下,“弄”到自己府中去了?
看来那日一巴掌,非但没打醒,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
这效率,不愧是玄衣卫指挥使的手笔。
她沉吟片刻,看向朴榆,朴榆跟随她多年,早已心意相通,见她目光扫来,立刻会意,上前半步,附耳过来。
沈明禾以手掩唇,低声道:“这些东西,照旧送去越府。另外,你立刻去前朝,去打听打听今日……”
“是,奴婢明白。” 朴榆神色一凛,郑重应下,随即行礼退下,匆匆往殿外去了。
今日的早朝似乎格外的久,散朝时,日头已升得老高,辰时都快过了。
张辙扶了扶自己的官帽,颤巍巍地迈出大殿高高的门槛,他这把老骨头实在有些吃不消了,膝盖酸麻,腰背也僵直得厉害。
他目光下意识地往前扫去,落在了走在他前方不远处的苏延年身上。
这几年,他与这苏老匹夫在朝堂上没少针尖对麦芒,可眼下……
张辙咂咂嘴,摇了摇头,他竟对这颇得“圣宠”的老匹夫生出几分“怜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