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地，她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指尖微颤，想去触碰那方帕子，想拿起来细看。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云岫小心翼翼的声音：“娘娘，衣裳找到了。您看是这身海棠红吗？”
沈明禾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了手，甚至有些慌乱地、下意识地将那拉开一半的屉子用力往回一推。
“咔”的一声轻响，屉子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云岫捧着一套鲜艳的海棠红窄袖常服站在几步开外，见姑娘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只是那笑容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而且……今日天气明明转暖，姑娘的脸色怎么反而比方才在正殿时，似乎更苍白了些？
“嗯，是这身。” 沈明禾的声音响起，语气如常，“帮我更衣吧。简单些，赶时间。”
云岫心中疑惑更甚，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那个刚刚被姑娘匆忙合上的屉子。
那是陛下的屉子……娘娘方才在看什么？为何如此神色？
但她不敢多问，连忙应了声“是”，上前帮沈明禾更衣。
沈明禾一边配合着云岫的动作，抬手，转身，心思却全然不在更换的衣物上。
她忍不住，又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已经紧紧合拢木屉。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飞快闪过，又纠缠成一团乱麻。
……
乾元殿内室门口。
王全躬着身子，守在连接内室与外殿的珠帘旁，眼观鼻鼻观心，耳朵却竖得老高。
方才陛下低声吩咐，让他“留意”，他立刻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
此刻听到内室传来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和轻微的脚步声渐近，他连忙调整了一下面容，挂上最妥帖的笑容。
不过片刻，珠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撩开，云岫先一步出来，侧身让到一旁。
紧接着，皇后沈明禾便走了出来。
她已换上了那身海棠红的窄袖常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身姿挺拔利落。
脑后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更添几分干练英气，只是发间并无任何饰物，显得过于简单……
王全连忙上前半步，腰弯得更低些，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容，声音又尖又亮：“娘娘，您这就要去衙门了？这天儿看着好，风可还凉着呢。”
“您看，这眼瞅着快到午时了，您午膳是回宫用，还是……奴才差人给您送到河工衙门去？保准是热乎的，不耽误您议事！”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觑着沈明禾的脸色，等着她如往常般，或是温言或是摇头，然后他王全再顺杆往上爬，安排得妥妥当当，既显忠心，又讨主子欢心。
谁知，沈明禾只是脚步微微一顿，目光甚至未曾在他脸上过多停留，只是随意地瞥了他一眼，淡声答道：“不劳王总管费心。朴榆会自行处置。”
话音未落，她已脚步不停，雷厉风行地绕过他，径直向殿外走去，那海棠红的衣角在门槛处一闪，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冷淡气息，人已出了乾元殿正殿。
云岫落在后面，匆匆对着御案方向屈膝行了一礼，也连忙小跑着追了出去。
王全瞬间呆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半晌没回过神来。
这……这不对劲啊！
若是往常，皇后娘娘即便是不回来用膳，或是觉得不必特意送过去，也会温和地解释两句。
而且，娘娘刚刚竟然唤他“王总管”！
平日里，娘娘心情好时，偶尔会随陛下唤一声“王全”，更多时候是直接吩咐。
更何况自从娘娘搬入乾元殿后，可是极少用“王总管”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王全，他带着几分僵硬和惊恐，小心翼翼地将视线投向御案之后。
果然，只见一直垂头似乎专注批阅奏章的戚承晏，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目光沉沉地，正望着皇后娘娘身影消失的殿门方向。
王全心尖一颤，连忙小步挪上前，小心翼翼地唤道：“陛、陛下……”
戚承晏的目光，缓缓地从殿门方向移了回来，落在了王全那张写满“无辜”与“惶恐”的老脸上。
他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冷意：
“你惹她了？”
王全一听，腿肚子都软了半截，差点当场跪下。
惹她？谁惹？他王全惹皇后娘娘吗？
他王全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去惹那位祖宗啊！
如今这乾元殿，不，是这整个皇宫，谁不知道，惹了陛下，或许还能指望皇后娘娘心情好时帮着求个情、转圜一二 。
可要是惹了皇后娘娘不快……那真是神仙也救不了，就等着被陛下“秋后算账”、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陛下明鉴！奴才冤枉啊！奴才、奴才就是有九条命，也不敢去惹娘娘不快啊！” 王全哭丧着脸，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连忙辩解。
“更何况……更何况今日奴才还没跟娘娘说上一句话呢！方才、方才那就是第一句！奴才就是问了句午膳……娘娘、娘娘就……”
王全越说声音越低，说到最后，几乎不敢抬头去看戚承晏的脸色，只觉得脖颈后面凉飕飕的。
戚承晏将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搁在了砚台边上，溅起几点细小的朱砂。
他微微蹙眉，目光在王全那张写满惊恐与委屈的老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老货，似乎确实没那个胆子敢去招惹沈明禾。
难道……是张辙？
可方才在殿内，张辙被明禾几句话气得脸红脖子粗，差点厥过去，她沈明禾可是丝毫没落下风，应该不至于为了张辙生气。
戚承晏修长的手指转动着拇指上那枚新换的墨玉扳指。
扳指质地温润，雕工简洁大气，是她前两日回宁国公府探望母亲裴沅，回程路上特意绕道“花了大价钱”为他挑的。
方才……她离开时，甚至没往他这边看一眼。
戚承晏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眼前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最懂圣心”之人身上。
“王全。”
王全一哆嗦，但陛下唤他，他哪里敢不应，连忙抬起头，那张老脸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奴、奴才在。”
戚承晏看着他，指尖摩挲着扳指，沉吟了片刻，才有些不确定地缓缓吐出一句：“难道……是朕惹她了？”
王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