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文书屋 > 其他小说 > 春欲揽 > 第692章 清光覆阙,静伏乾坤
“可臣妾当时,还顺便让奚原查了他们同村之人。”

“十之四五,境况竟与张家妇人相似……那时臣妾便知道,纵是臣妾有金山银山,能给每户送去十两、二十两银子,又能如何?”

“能填满那些贪官污吏、地方豪绅永远也填不满的胃口吗?能改变那盘根错节、层层盘剥的赋役之网吗?”

“陛下,臣妾自小是在民间长大,随父亲在任上,亲眼看着他是如何为一批银、一段堤坝殚精竭虑,又是如何看着那些胥吏豪绅是如何巧立名目、鱼肉乡里的!从前,跟在父亲身边的沈明禾,见到黎民困苦,想到的是‘民生多艰’。”

“可如今……如今臣妾跟在陛下身边,站在了这天下最高处,看到的、想到的,便不再是‘帮一点’,而是……如何……”

“如何去斩断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触手!如何去为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张氏’、‘王氏’,乃至那些我们从未见过、却同样在苦海中挣扎的黎民,争一条活路,寻一条生路!”

“当今赋役之弊,早已积重难返。看似规制俨然,实则如大树中空,虫蚁蚀骨。若不彻底更张、铲除恶根,只做些修剪枝叶、粉饰表面的虚功,终究无济于事。”

“若因惧怕斧刃反伤、惧怕路途荆棘,便任由这‘老树’继续盘踞,吸取民脂民膏,那这天下黎民,又将何以为生?这大周江山,基石又何在?”

戚承晏静静地看着怀中之人,世人皆道他戚承晏如何“专宠”沈明禾,说她何其幸运,能得帝王如此倾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上天待他这个所谓的“天子”,何其不薄。

在这条注定孤寂冰冷与算计的帝王之路上,在他早已习惯了权衡利弊、冷眼旁观人心诡谲之后,竟能将这样一个魂灵炽热与“野心”共存的女子,送到他的身边。

盐政革新,是为充盈国库,稳固边防;河工大治,漕运畅通,是为解生民倒悬,固国本之基。

而如今,她重提的“赋役合并,计亩征银”,他亦从未真正忘却。

这更是是真正触及根基、关乎亿兆黎民生死荣辱的千秋大计。

“砰!”

就在这时,窗外一阵极其猛烈的北风,裹挟着大团大团的雪花,狠狠撞开了未曾闩牢的一扇窗扉。

冰冷的雪粒与寒风瞬间灌入殿内,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光影乱舞,也扑了沈明禾满头满脸。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激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戚承晏几乎是立刻,将她身上有些滑落的斗篷拢紧,将她更密实地护在怀中。

然后,他微微低头,看向怀中仰着脸、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寒风惊了一下的沈明禾,突然道:“既然朕……”

“有幸成为这除皇后之外,第一个知晓此事之人……”

“那朕……自然不会辜负皇后的信任。”

“此事……朕会与皇后,‘共谋’!”

说完,戚承晏抬起头,目光越过沈明禾的发顶,望向那扇被风吹开的、此刻正灌入漫天风雪与寒气的窗户。

“若真有那风雨雷霆袭来,朕便是明禾身前最坚硬的盾,也是明禾身后……最牢固的山。”

沈明禾仰头望着他。

这一刻,殿内烛火因寒风而明灭不定,映得他俊美的面容也明明暗暗。

她知道,前路漫漫,必定艰难险阻,遍布荆棘,风雪载途。

但,她从未想过退缩。

更何况,如今,她不是一个人。

“那……帝后合谋,定然能无往不利,所向披靡!”

“陛下,您说,咱们先从谁下手好呢?”

“哦?皇后以为呢?”

“臣妾觉得……这张尚书老成谋国,经验丰富……苏阁老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两位,皆是‘国之栋梁’……”

“嗯……皇后高见。”

“那明日早朝,朕便先去会会这两位‘国之栋梁’。”

…………

…………

王全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紧闭的殿门上,试图捕捉里面的一丝动静。

方才那阵狂风骤起,吹开窗户的巨响,可把他吓得不轻,差点就要冲进去“护驾”。

可还没等自己入内,里面就传来了帝后的笑意,甚至还夹杂着“张尚书”、“苏阁老”等零星字眼!

那笑声并不大,可听在王全耳朵里,不知怎的,竟让他后颈的寒毛都微微立了起来,生出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这……这二位主子,深更半夜,关起门来,还笑得这般……这般让人心底发毛?

王全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地挪开耳朵,不敢再听。

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心里默默嘀咕,不管里头在“算计”谁,他王全都为那位不知名的倒霉蛋儿捏把汗啊……

被帝后二人同时惦记上,这得是祖上积了多大的“德”啊?

唉,管他是谁呢,反正他王大总管的差事,如今是越来越“好办”了。

看看,连陛下如今都对他和颜悦色了,方才还特意叮嘱他“多备些”水呢!

他方才可是亲自去玉湢阁盯着,那汤池里的水,备得足足的、热热的,定能让陛下和娘娘……尽兴,尽兴!

“咳咳……咳咳……”

王全正美滋滋地想着,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荡漾的笑容,一不小心,竟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捂着嘴低低咳嗽起来。

廊下侍立的云岫和朴榆对视一眼,又看看王全那副捂着嘴咳嗽、脸上表情变幻莫测的古怪模样,皆是好笑。

云岫甚至悄悄翻了个白眼,这位王大总管,自从娘娘搬来乾元殿后,是越发“会来事儿”,也越发……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她裹紧了身上厚实的披风,望向廊外。

大雪不知何时已渐渐小了些,但依旧纷纷扬扬,从天幕深处无声洒落,巍峨的宫墙、寂寥的飞檐,都渐渐覆盖上一层纯净而厚重的白。

寒风卷着雪粒,在廊柱间穿梭呼啸,发出凄厉的声响。

这上京城的雪,当真与江南的雪不一样。

江南的雪,是温润的,绵软的,带着水汽,落地即化,似是美人眼角将落未落的泪。

而上京的雪,是凌厉的,干冷的,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与肃杀,能一夜之间冰封千里,也能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而坚硬的光芒。

转眼间,她已经随姑娘入京数年了。

恍惚间,她想起从镇江沈家离开前,姑娘曾望着遥远夜空,轻声问她:“云岫,你说,上京的天,看得见北斗吗?”

那时她是如何回答的?

她好像说:“自然是能看到的,姑娘。只是……听说侯府的屋檐层层叠叠,怕是要把星子都遮了去。”

那时,她们谁也没想到,姑娘的归宿,竟会是在这四方皇城中最至高无上的乾元殿,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与那位同样年轻的帝王,并肩立于万人之巅。

如今,这乾元殿的天,依旧是四方的,被高高的宫墙与飞檐切割出规整的轮廓。

可姑娘,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会因为前路未知、寄人篱下而忐忑不安,会害怕困于侯府深深庭院、看不见北斗星光的沈家孤女了。

她亲手为自己,劈开了一片远比侯府屋檐、甚至比这皇宫四方天空,更要广阔无垠的苍穹。

正是:

风雪初收,云开月冷。

清光覆阙,静伏乾坤。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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