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文书屋 > 其他小说 > 春欲揽 > 第649章 臣陆清淮,昔年之志,至今未敢或忘
话音落下,焕章阁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炙热的阳光,透过高窗,将一粒粒尘埃托起在光中静静飞舞。

案前年纪最长、鬓发已染霜雪的刘振,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皇后清亮决绝的眼眸,听着她掷地有声的誓言,喉头猛地一哽,眼中瞬间涌上湿热。

他长长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半生的蹉跎,有不灭的志向,更有此刻翻涌难平的心潮。

刘振推开身前想要搀扶的赵文谦,上前一步,对着沈明禾,深深一揖:“娘娘,不瞒您说,老臣自接旨那日起,又何尝没日没夜地思量过‘后果’?”

“正是因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知道此路艰险,荆棘密布,老臣才觉得……这一脚,踏进来,值了!”

他抬起头,昏花的老眼中竟有泪光闪动:“老臣到了这个年纪,早已不求闻达,不慕富贵,仕途于我已如浮云。”

“唯一所求,便是……便是愿这天下苍生,能少受一分水患流离之苦!愿这大江大河,能多安澜一日!”

“娘娘有此雄心魄力,欲革百年积弊,老臣……虽已朽迈,愿附骥尾,略尽绵薄!”

说话间,他目光掠过身旁的陆清淮与程砚舟这两位年轻俊彦,眼中满是复杂。

这一位是去岁的状元郎,天子门生,前程似锦;一位是同科的探花郎,才学出众,沉稳内敛。

对他们而言,前途莫测,祸福难料啊……

可谁知,他话音未落,那位探花郎陆清淮,目光越过案上绢帛,开口道:

“臣,陆清淮。昔年之志,至今未敢或忘。”

“他日无缘……今日能追随娘娘,共践此诺,为这河清海晏之业,略尽绵薄……”

陆清淮指尖紧握成拳,稍作克制后才抬眸,与沈明禾目光相接,唇边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是臣之幸。”

而站在陆清淮身旁的程砚舟,此刻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在胸臆间冲撞。

按照他自认还算沉稳的性子,此刻他本该冷静,权衡利弊。

可刘振的肺腑之言,陆清淮的毅然表态,还有皇后那番“立于身前,绝不后退”的誓言,如同滚油泼入他心湖,瞬间激荡起来。

他出身江西豫章,虽是鱼米之乡,却也是饱受鄱湖、赣抚水患之苦。

父亲程墨,便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治水名家,一生钻研河务,屡有建言,却因不通官场,人微言轻,其策多被束之高阁。

他从小耳濡目染的,便是父亲对着舆图长吁短叹,是母亲在汛期来临前的忧心忡忡。

他能高中状元,才华固然重要,但也离不开父亲那些贯通古今、经世致用的教导。

可内心深处,他程砚舟却曾暗暗瞧不上父亲,觉得父亲空有治水之才,却因不懂钻营,不通“为官之道”,始终只能在乡野打转,抱负难伸。

所以,他早已暗暗发誓,踏入官场,定要学会“和光同尘”,审时度势,权衡利弊……

可那日皇后召见,询问他是否愿入河工清吏司时,理智告诉他该拒绝,该远离这是非漩涡。

可鬼使神差地,他竟点了头。

而今日,此刻,看着眼前这卷惊世骇俗的章程,听着皇后那番“立于身前,绝不后退”的誓言,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当日为何会应。

那不是鬼迷心窍。

是他父亲穷其一生想做而未能做成的事。

是埋藏在血脉深处未曾熄灭的火,被眼前这人与这份堪称“狂妄”的章程,彻底点燃了。

“臣,程砚舟!”

“愿随娘娘,愿随诸位同僚,劈波斩浪,澄清玉宇!纵前路荆棘密布,刀山火海,臣亦——往矣!”

崔玉林、赵文谦,以及另外两名主事,看着眼前这一幕,胸中亦是激荡难平。

他们入这河工清吏司,何尝不是经过深思熟虑?不正是看透了这积弊,存了哪怕微芒也要尽力一搏的心思吗?

事到如今,章程已现,前路已明,皇后更以凤驾之尊立下重誓,他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几人不再迟疑,齐齐上前,对着沈明禾,躬身长揖:

“臣等,愿随娘娘,共行此事!竭力而为,绝无二心!”

沈明禾看着眼前深深躬下的七道身影,看着他们或花白或乌黑的发须,眼眶微微发热。

“沈明禾……谢过诸位信重。谢过诸位!”

“诸位不负天下,沈明禾亦必不负诸位!”

陆清淮抬眸,望着眼前这位与自己遥遥行礼、眸光清亮坚定的女子,心中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天地,悄然春风拂过,平芜尽生。

曾几何时,她说过“缘分至此”,他亦曾怨怼上天不公。

如今看来,或许老天待他,并非全无怜惜。

让他能与她志同道合,并肩立于这风云激荡之处,或许……已是另一种更深厚的缘分与眷顾。

陆清淮看着眼前之人,唇角终是勾起一抹笑意。

而这一次,沈明禾的目光也恰好落在他脸上,她没有闪避,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

翌日,乾元殿。

沈明禾的目光,再次越过殿内垂首而立的众人,望向殿外。

殿外的日光,依旧如昨日在焕章阁时那般炽烈耀眼,甚至因时辰稍晚,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金辉。

昨日在焕章阁,她身侧尚有崔玉林、刘振、陆清淮、程砚舟等河工清吏司的同袍。

而今日,将这份奏疏呈上的乾元殿御案,面对这些或明或暗的反对者,她只有独自一人,立于御阶之下,重臣之前。

思及此处,沈明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了御座之上,戚承晏正垂眸看着她昨日连夜誊写呈于御案之上的奏疏长卷。

他此时还穿着早朝时的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冠冕,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容隐在冠冕垂落的玉旒之后,看不真切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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