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四日上午，一辆刷着青绿斑块迷彩的吉普车卷着黄土，开进商丘车站前沿指挥所。
车还未停稳，左慎之已经从指挥所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吉普车上跳下的两个人。
第一个下车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个子不高，身形精干，穿着和战士们一样的春季迷彩，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尘土色。
他落地后转身，又从车里拎出两只银灰色金属箱，箱体沉重，棱角分明。
第二个下车的是位女同志，年纪很轻，不过二十出头，留着齐耳短发，同样身着迷彩，身形纤细却不显柔弱。她手里也提着一只箱子，体积更小，外壳是哑光黑色材质，在上午的阳光下不反光、不扎眼。
她下车动作很轻，落地几乎无声。
指挥所门口的两名卫兵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随即迅速收回，站得笔直。
左慎之迎上前。
“方启明同志，沈静姝同志，一路辛苦了。师部的命令我已经收到，路上还算顺利？”
方启明立刻放下箱子，立正敬礼：“报告参谋长，太行一二九师特训队方启明、沈静姝奉命报到，沿途一切顺利。”
他的手还未放下，沈静姝也跟着立正，声音清脆利落：“奉命报到。”
左慎之还礼，目光在两人脸上略一停留，最终落在脚边的箱子上。
“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方启明应声，“设备、备件、电池以及操作手册全部在箱内。柳师长特意交代，装备贵重，必须完整送到，一切听从参谋长指挥。”
“好。”左慎之微微点头，侧身让开道路，“外面风大，进来说。”
两人提起箱子，跟着左慎之走进指挥所。
屋内几名参谋正在整理地图，见到方启明和沈静姝，目光短暂停顿，又迅速恢复工作，没人多言。
“这两位是师部派来的技术骨干。”左慎之简单介绍一句，随即对值班参谋下令，“准备一顶单独帐篷，要求安静、防尘，门口加派双岗。没有我的亲笔条子，任何人不准靠近。”
“是。”
值班参谋转身出去安排。左慎之示意两人坐下，自己回到地图桌后。
“说说情况。”
方启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翻开后开口：“报告参谋长，我们一月底接到调令，前往涉县山区参加特训，科目是新式侦察装备操作与维护。教员... ... ”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左慎之。“由总部外聘专家担任。”
左慎之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训练持续整整两个月，白天实操，晚上理论。装备贵重，刚开始上手时，所有人的手都在发抖。沈静姝同志学得最快，第三天就能独立完成整套操作。我直到第七天才真正熟练。”
旁边的沈静姝轻轻一笑，没有插话。
“结业前三天，柳师长亲自到场检验我们的操作。看完后直接下令，让我们携带装备赶赴商丘前线，协助部队作战。命令内容是务必发挥装备优势，为前线提供精准侦察保障。”
左慎之安静听完，缓缓开口：“设备现在状态如何，能否立即投入使用？”
“能。”沈静姝应声，语气十分肯定，“出发前充满电量，完成全面检查。主电池可连续工作四小时，备用电池还有两块。另外我们还带了太阳能充电板，日照充足时可以随时补电。”
“好。”左慎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东北方向日军阵地，“鬼子昨天吃了亏，今天一上午没有任何动静。但重田德松不是能沉住气的人，他在等机会，等我们露出破绽。我们耗不起。”
他转过身，看向两人：“我需要知道日军当前的全部动向，火炮转移位置、指挥所坐标、物资仓库分布、兵力部署情况，越详细越好。你们带来的装备，能不能做到？”
方启明与沈静姝对视一眼，随即重重点头：“能。”
单独帐篷搭在指挥所西侧五十米处，背靠一堵半塌的砖墙。
帐篷采用双层加厚帆布，中间夹棉，隔音效果很好。门口两名卫兵持枪站立，刺刀雪亮，一动不动。
方启明一进帐篷，先从包里取出折叠式太阳能充电板，走到向阳处铺开，固定好边角。
“参谋长，充电板就铺在这儿，日照足，充电快。”
左慎之看向身旁的作战参谋道：“安排人看好这块板子，严谨任何人靠近。”
“是！”
参谋应声转身，出门去警卫处。
帐篷内，方启明和沈静姝已经打开所有箱子。
银灰色箱子里平放着一架造型特殊的飞行器，没有螺旋桨，机身扁平，如同收拢翅膀的猛禽，四组旋翼折叠在机身两侧。
黑色箱子里是一台方正的设备，正面嵌着深色屏幕，旁边配有摇杆与按键。
左慎之站在帐篷中央，第一次亲眼见到来自后世的装备。
周坤也赶了过来，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神色沉稳的政委，此刻目光紧紧锁在飞行器上，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新奇。
“这就是电报里提到的装备？”他压低声音问。
“是。”
方启明小心地将飞行器从箱内抱出，放在铺好帆布的地面上，“全称是侦察型无人机，可飞行五公里，滞空四十分钟，搭载摄像装置，能够拍照录像，画面实时传回地面站。”
他指向那台黑色设备：“这就是地面控制站，无人机在空中看到的一切，这里都能同步显示。设备自带存储，所有画面和坐标都会自动记录，方便事后核对。”
周坤凑近几步，盯着漆黑的屏幕：“和电影一样？”
“比电影清楚。”沈静姝回答。
她蹲下身，开始连接线路。
她手指动作却稳定熟练，插头对接、电源线固定、天线调试，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而且画面是动态的，可以放大，也可以缩小。”她一边接线一边说明，“无人机飞行位置会实时显示坐标，发现炮位或是指挥部，只需要轻点屏幕，就能锁定并记录精确位置。全程自动存图，不用靠手记。”
周坤不再说话，直起身看向左慎之。
左慎之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目光始终落在沈静姝的手上。
所有线路连接完毕，地面站屏幕亮起，泛起一片幽蓝微光。
左慎之开口：“现在能起飞吗？”
“能。”沈静姝检查一遍各项指示灯，“电池电量充足，信号正常。只是参谋长，第一次升空是否需要找空旷地带试飞行？这东西声音不大，但飞行时仍有轻微响动。”
左慎之略一思索，摇头：“不必试机，直接执行任务。鬼子昨天损失观测气球，今天必然加强对空警戒。你们的装备他们从未见过，也无从防备，现在起飞正是时机。”
他补充一句：“飞高一点，尽量避免地面人员听到声音。”
“明白。”沈静姝点头。她看向方启明，对方已经抱起无人机，走到帐篷门口。
帐篷帘布掀开一道缝隙，方启明侧身走出，将无人机平稳放在空地上。
随后他退回帐篷，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遥控器。
“静姝，你负责地面站，我控制飞行。”
“好。”
沈静姝坐在地面站前，手指在触屏上轻点几下，屏幕画面瞬间切换，显示出无人机第一视角，正对脚下黄土地。
方启明按下遥控器按钮。
帐篷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嗡鸣，如同蜂群振翅，声音细微，隔着帆布几乎难以察觉。
屏幕上的地面景象快速拉升，无人机顺利升空。
帐篷内一片安静，只有地面站散热风扇的轻响，以及屏幕里几乎可以忽略的风声。
左慎之、周坤和获准进入的作战参谋围在屏幕后方，目光牢牢锁定那片发光的画面。
画面最初是快速上升的土地、青草与散落砖石，随即视野骤然开阔。
整个商丘车站的轮廓出现在屏幕下方，越来越小，越来越完整。
那些他们平日用脚步丈量、用望远镜观察的阵地、工事与炮位，此刻以一种从未有过的俯瞰视角完整呈现，清晰得令人心惊。
“高度八十米。”沈静姝低声报数，手指在屏幕一侧轻点，调出数据窗口，“速度每秒五米，风向东北，风力二级。”
无人机继续爬升，屏幕边缘逐渐出现更远的景象，被破坏的铁轨、烧焦的林木，以及更远处日军阵地的灰黄色调。
“高度一百五十米，已进入敌控区域。”
画面里，日军阵地如同摊开的地图，一览无余。
散兵壕、机枪阵地、迫击炮位、半遮在帆布下的山炮、往来走动的士兵、停靠在掩体后的卡车，所有细节清清楚楚。
左慎之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南方山地打到北方平原，用过最好的望远镜，趴过最高的观测点，却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将敌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看得如此全面、细致、从容。
仿佛生死战场，变成了一盘可以从容落子的棋。
“参谋长。”沈静姝的声音轻轻打断他的思绪，“发现疑似日军联队指挥部，砖石结构，架设天线，门口设有固定岗哨，坐标已记录。”
她说话间，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一处位置被红色十字锁定，旁边跳出一串精确坐标。
作战参谋刚要动笔，沈静姝轻声提醒：“参谋同志，不用急着手抄，我这边会自动存储截图和坐标，等返航后统一核对，不会错。”
左慎之微微颔首：“按她说的做，先观察。”
“是。”
“继续。”左慎之的声音平稳。
无人机沿着预设航线平稳飞行，屏幕画面缓缓平移，如同一张无限延展的图纸，将日军阵地展露的纤毫毕现。
“东南八百米，发现野战仓库，帆布覆盖，有车辆频繁进出，坐标已记录。”
“正北方向，发现重炮阵地，九六式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两门，正在加固掩体，坐标已记录。”
“东北角，发现坦克集结区，九五式轻战车四辆，配套油罐车正在补给，坐标已记录。”
沈静姝的声音始终平稳，报坐标、锁目标、记位置，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缩小。
有时为了确认细节，她双指轻捏，画面瞬间放大，连日军士兵钢盔上的痕迹都清晰可见。
双指松开，画面又恢复全景。
周坤一瞬不瞬盯着屏幕，眼神里满是震撼，呼吸都放得很轻。
一向沉稳的作战参谋也看得屏息凝神，彻底明白这种装备的厉害。
只有左慎之站得笔直，面色如常。
但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屏幕。
那些昨天还要靠侦察兵冒死换取、靠炮兵冒险校射才能确认的目标，今天安安静静地显示在屏幕里，等待标记、等待记录、等待摧毁。
一种冰冷而笃定的掌控感，顺着脊背缓缓升起。
“差不多了。”无人机完成最后一段航线飞行，左慎之开口，“返航。数据都记下了？”
“记下了。”沈静姝应声，最后核对一遍记录清单，“炮位、指挥部、仓库、坦克集结点，全部标注完毕，共十七处高价值目标，图像和坐标都存在设备里。”
方启明操控无人机开始返航，屏幕画面从日军阵地缓缓转回商丘车站方向。
沈静姝将记录好的目标列表调出来，逐一向左慎之展示：“参谋长，所有目标都在这里，可以直接核对。”
左慎之快速扫过一遍，确认无误，才转身对作战参谋下令：“和沈静姝同志逐条核对坐标，整理成三份。一份送交炮兵团标定射击诸元，一份分发各主力团熟悉敌情，原件存档。”
“是！”作战参谋，拿出笔记本，准备和沈静姝逐条记录核对信息。
左慎之再次看向屏幕，画面已经回到商丘车站上空，高度不断降低。
能看到地面上几名后勤兵正在搬运物资，对头顶这片无声的“眼睛”毫无察觉。
“这东西。”周坤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沉，“飞一次，顶得上一个侦察连摸半个月的敌情。”
左慎之没有接话，走到帐篷门口，轻轻掀开帘布。
外面阳光正好，风里带着青草与尘土的气息，真实而强烈。
方启明抱着已经降落、旋翼停转的无人机走进帐篷。
黑色机身上沾了少量尘土，在阳光下依旧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冷硬光泽。
沈静姝开始关闭地面站，屏幕暗下前的最后一帧，定格在日军阵地一角，一名哨兵正靠着沙袋休憩，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来自未来的目光看得通透。
“设备收好。”左慎之开口，声音恢复平日的沉稳，“这顶帐篷从现在起就是你们的战位，没有我的命令，设备不准擅自启动，严禁情报不准向外泄露。你们二人吃住都在这里，门口卫兵二十四小时值守保护。”
“是！”方启明和沈静姝齐声应答。
左慎之微微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银灰与黑色的装备箱，转身走出帐篷。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望向东北方向。
那里的日军阵地依旧安静，但在他脑海里，那张标注着十七处红色目标的地图已经完全铺开。
他沿着交通壕往回走，鞋子踩在松软的黄土上，脑中还在复盘着刚在看到的画面。
帐篷内，方启明和沈静姝立刻开始维护装备。
沈静姝取出一块柔软的擦布，蹲在无人机旁，一点一点擦去机身上的尘土。动作轻缓仔细，旋翼、机身、摄像镜头，一处都不马虎。
方启明则将电池与太阳能充电板接好，确认充电正常，又把地面站、遥控器、备件逐一归位，摆放整齐。
左慎之则沿着交通壕返回到指挥所，对值班参谋开口：“把整理的坐标清单拿过来。”
参谋很快递上一叠纸。
纸上列着十七个目标，坐标、方位、距离写得一清二楚，旁边还附有简易手绘图，线条虽简单，位置却丝毫不差。
他翻看一遍，放下纸张：“通知各团长，一小时内到指挥所开会。王铁山、刘大勇、周大虎、赵德柱，再加炮团长老孙。有重要部署，手头的事先放一放。”
“是。”参谋转身去了电台室。
左慎之又拿起清单看了几眼，递给周子坤：“你也过目一下。”
周子坤接过来，逐行细看。
看完抬头，神色凝重：“这些点要是打准了，重田这支部队，今晚就别想喘过气。”
“这么精准的坐标还打不准，这仗也就不用打了。”左慎之淡淡道。
命令传下去还不到半小时，几个团长陆续赶到。
王铁山第一个进门，身上沾着阵地的尘土，往凳子上一坐，摸出烟卷叼在嘴里，却没敢点：“参谋长，这么急？鬼子今天一天没动静，我那儿正清点弹药。”
“等人齐了再说。”左慎之翻阅着手中的图纸头也没抬。
接着周大虎进来，：“参谋长，是不是要动手了？我那边侦察兵报告，鬼子今天换防，阵脚有点乱。”
左慎之没多话，只是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赵德柱不紧不慢地进门，向左慎之和周坤各自点头示意，随即找了个角落站定。
炮团长老孙抱着硬壳本子进来，本子里夹着他宝贝的射表，一进门就压低声音：“参谋长，有目标了？坐标给我。”
“有。”左慎之应了一声，“等会儿一起说。”
刘大勇最后一个到，进门还拍着袖口的灰：“紧赶慢赶，路上还绕了几段被炸烂的路。参谋长，叫我们过来是有大动作？”
左慎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离约定时间还差两分钟。
“坐。”
刘大勇不再多言，拉过凳子坐下。
屋里瞬间安静，只听见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走动的声音。
四点整，帐篷外传来轻叩声。
沈静姝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进来，走到桌前轻轻放下：“参谋长，全部整理好了。十七个目标，坐标、草图、打击建议，一式四份。”
左慎之点头，拆开档案袋上的麻线。里面整整齐齐四叠材料，他抽出一叠翻开。
第一页是手绘阵地平面图，铅笔画得不算精致，地形、道路、河流一目了然，最醒目的是十几个红圈，旁边标注着：指挥部、山炮阵地、重炮位、弹药库、油料点、坦克集结区……
王铁山脖子伸得老长，只能看见一片红点。
“参谋长，这是……”
“重田支队的全部布防。”左慎之抬眼，声音不高却分量十足，“商丘外围五公里内，鬼子所有指挥、火力、补给点，全在这张纸上。”
屋里几人同时一静。
周大虎先忍不住：“全摸到了？我那儿侦察兵连摸两天，连外围都插不进去……”
“不是人力摸的。”左慎之打断他，把其中一叠推给王铁山，“翻到第三页，指挥部那个点。你说说，怎么打最合适。”
王铁山接过一看，眼睛瞬间定住。纸上砖石院子、沙袋工事、屋顶天线、四角岗哨画得明明白白，坐标精确到秒。
他猛地抬头：“这坐标要是真的，我几轮迫击炮就能端掉。可这图……跟趴在头顶上看的一样。”
刘大勇起身凑过来，扫了一眼图纸，再看向左慎之，声音压得极低：“参谋长，这么一来，鬼子在咱们面前……那不跟没穿衣服一样。”
“差不多。”左慎之把另外三叠分给刘大勇、周大虎、赵德柱，“一人一份，仔细看，记在心里。看完收回，不准带出指挥所。”
几人再不吭声，低头急翻。
纸张轻响不断，间或有人倒抽一口冷气，低声骂一句“他娘的真厉害！”
老孙没拿到纸，急得往前凑：“参谋长，我的呢？俺这炮兵得先算诸元！”
左慎之从档案袋底下抽出一份薄薄的纸递过去：“这是你的。只有坐标和打击顺序，没有图。回去立刻算，不准议论来源，更不准外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