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日下午
豫东平原的风裹着土腥气,掠过刚挖开的战壕。
重田德松的混成支队在商丘外围五公里处扎下阵地。
三千多名士兵散在原野上,工兵的铁锹在夕阳里泛着冷光,一铲一铲把黄土堆成矮墙。
十几口行军锅升起炊烟,歪扭着升上灰蓝色的天空。
临时指挥所前,重田德松举着望远镜,镜头里的商丘车站近得刺眼。
钟楼顶上那面红旗在风里摆动,每一下都像在当面嘲弄。
作战参谋捧着电文簿走近:“少将阁下,各部展开完毕。山炮中队完成标定,战车小队油料补足。是否按计划进攻?”
重田放下望远镜。
“不急。”他的声音干涩得发哑,“先派一个中队侦察。日落前做一次试探进攻,摸清对方火力分布。”
“嗨!”参谋转身要走。
“等等。”重田放下望远镜,目光盯住参谋,“告诉中队长,遇见重火力立刻撤退,不准硬拼。我要情报,不要伤亡数字。”
“明白!”
参谋快步离去。重田再次举起望远镜,缓缓扫过车站外围的土坡、沟渠、散落的坟包。每一处阴影里,都可能藏着枪口。
他很清楚冈村司令官在等什么。
等一个能解释这支怪物一般的八路军到底是什么的答案。
刘大勇趴在土坎后面,嘴里的草梗已经嚼得没味。
三公里外就是日军营地。
他能看到士兵来回走动,营门口的太阳旗垂着,几辆战车停在营地中间。
身后飘来饭香。
炊事班把热饭送上阵地,二合米饭蒸得松软,烩菜冒着热气,汤里带着一点肉香。
战士们轮流吃饭,动作很轻,吃饱就回到各自位置。
通信兵端来一缸饭:“团长,再吃点不?。”
刘大勇摆了摆手。“让弟兄们吃饱。”
一连长凑过来,声音放低:“团长,鬼子今天会动吗?”
刘大勇吐掉草梗。“会。炊烟少了三处,他们在准备行动。”
他侧过脸看了看身后的阵地。
战士们趴在散兵坑里,枪托抵紧肩膀,防弹头盔静静扣在头上。
远处的狙击手披着伪装,一动不动。
“传话下去。”刘大勇声音不高,“狙击组盯住军官和观察员。火箭筒手等坦克进三百米再开火。其他人,不到一百米不准暴露机枪。”
命令悄悄传下去。有人轻轻拉动枪栓,有人贴紧瞄准镜。
左慎之站在钟楼顶层,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绷紧。
王铁山蹲在垛口边,手里的烟卷被揉得变了形。
他看了看左慎之,又望向三公里外日军营地里细小的人影,终于开口:“参谋长,鬼子这架势,不像是要总攻。”
“本来就不是。”左慎之放下望远镜,“重田德松能当上少将,不会第一波就把家底打光。”
王铁山愣了一下,跟着笑了:“那他是想……”
“试探。”左慎之重新举起望远镜,“用小股部队逼我们暴露火力、射程、反应速度。”
“那我们……”
“让他试。”左慎之的语气很淡,“让刘大勇陪他玩。你通知周大虎,外围哨位后撤五百米,给他们留出空间。他们想看什么,我们就给他们看什么。”
王铁山眼睛一亮,猛地起身敬礼,快步往楼下跑,木楼梯被踩得咚咚作响。
左慎之举着望远镜,镜头缓缓扫过日军营地、工事、坦克,最后停在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上。
帐篷帘掀开,一个披将官披风的身影走出来,也举起了望远镜。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三公里荒原,在镜片后无声撞在一起。
下午五点半,太阳往西沉,天边染出一片暗红。
日军营地门开了。
一个中队约两百人依次走出,沿着公路向车站推进。
队伍最前面,中队长骑在枣红马上,马鞭轻轻敲着马靴。
土坡后面,刘大勇眯起眼睛。
“三百米……两百八……两百五……”
日军进入三百米范围,散兵线拉得更开。中队长勒住马,举起望远镜。
就在这一瞬。
“砰!”
一声闷响。中队长身体猛然后仰,直挺挺从马背上摔下来,望远镜砸在地上,镜片碎裂。
“敌袭!”
日军队形瞬间炸开。士兵扑向沟渠、坟包,慌乱中胡乱开枪,子弹漫无目的地飞向空荡的土坡。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叠在一起。三名机枪手应声倒地,一枪眉心,一枪咽喉,一枪下颌被直接打穿。
“敌人在哪里?!”一个军曹趴在坟后嘶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和自己胸口剧烈的跳动。
中队长躺在地上,鲜血从额头不断往外涌,在黄土地上浸出一圈暗红。他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正在沉落的落日。
“撤退!交替掩护撤退!”副中队长从尸体后面爬出来狂喊。
话音未落。
“咻——轰!”
迫击炮弹落在撤退路线正中,五六名士兵在火光里消失。
“咻——轰!”
“咻——轰!”
炮弹像是长了眼睛,专往人堆里落。每一次爆炸,都让队形彻底碎一块。
溃退变成狂奔。士兵扔掉枪、甩掉钢盔,拼命往回逃。有人脚下一软摔进沟里,后面的人直接从他身上踩过去,再也没发出声音。
傍晚六点,溃兵逃回营地。
重田德松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些浑身是土、脸色惨白、眼神涣散的士兵跌撞着冲过营门。有人直接瘫在地上,被医护兵拖走。
有人抱着枪缩在墙角,止不住地发抖。
中队长的遗体被两块门板抬了回来,白布盖着,轮廓已经说明一切。
副中队长站在重田面前,裤脚沾满泥,双手还在控制不住地颤。
他张了几次嘴,才勉强挤出声音:“少将阁下……敌军狙击手……射击极准……迫击炮异常精准……我们始终找不到对方位置……”
他说不下去,低下头,浑身紧绷。
重田沉默地听着。帐篷里很静,只有远处伤兵的呻吟,和风扯着帐篷布的声响。
作战参谋捧着本子,静静等命令。
许久,重田缓缓吐出一口气。
“传令各部队,原地待命,不准擅自出击。夜间警戒加倍,防止夜袭。侦察组今晚加派三组,前出一公里潜伏,记录对方换防和调动。”
“嗨!”参谋转身要走。
“等等。”重田走到地图桌前,指尖点在商丘车站的位置,“给冈村司令官发报。敌军火力已初步查明,远程狙击精准,迫击炮射程与精度异常。建议暂缓强攻,请求增调重炮与航空兵支援。”
参谋愣了一下:“少将阁下……”
“照发。”重田没看他,“另外,以我名义向第三十五师团请求增派一个山炮大队。现有火力,啃不动这块阵地。”
帐篷帘落下,挡住最后一点天光。重田独自站在昏暗里,看着地图上那个被反复圈画的小点。
他知道,这份电报发出去,他在冈村眼里的评价会一落千丈。
但他更知道,再盲目强攻,他连被评价的资格都不会剩下。
三月二十五日正午
阳光毒辣,把平原烤得泛起一层晃眼的白光。
地平线上出现一支队伍,一千二百多人的队形拉出两里多长,刺刀在太阳下亮得刺眼。
走在最前面的是德川宗信。
他骑一匹黑色东洋马,马鞍擦得锃亮,军装笔挺,军刀悬在左侧,白手套一尘不染。
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从远处就死死盯住商丘钟楼上的红旗。
副官策马跟在身后半步:“大佐阁下,前方五公里是重田少将的营地。按命令,我部应与其汇合,接受统一指挥。”
“命令?”德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谁的命令?重田德松那种被游击队吓破胆的人?”
副官不敢接话。
队伍进入重田营地,德川勒住马,目光扫过正在挖工事的士兵。
动作迟缓,神情疲惫,甚至藏着恐惧。那种表情,他在战场上见得太多。
一名少佐快步跑来敬礼,话还没出口,德川已经开口:
“重田君在哪里。带路。”
声音不大,却带着自上而下的压迫。
少佐脸色微白,低头应声,快步在前引路。
指挥帐篷里,重田德松正在看地图。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德川带着浅淡却冰冷的笑意走进来。
“德川大佐,一路辛苦。”重田语气平稳。
“为天皇陛下效力,分内之事。”德川行礼如仪,礼毕目光立刻落在地图的红圈上,“少将阁下,战况如何?我部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重田看了他两秒,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我把敌情和部署跟你讲讲。”
等重田说完试探进攻、敌军火力特点和自己的判断,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德川轻轻笑了一声。
“一个中队试探,伤亡二十余人就撤退?”他微微摇头,眼神里的轻视毫不掩饰,“恕我直言,少将阁下,您过于谨慎了。”
重田的脸色沉了下来。
德川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轻点车站位置:“这里最多三四千人。我方兵力超过五千,配有山炮、战车。五千对三千,这不是需要犹豫的仗。”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华族子弟特有的倨傲:“依我看,今天下午就可以总攻。炮火准备后,战车开路,步兵全线压上。天黑之前,我可以把那面旗子取下来。”
帐篷内一片死寂,参谋们全都低头屏息。
重田德松缓缓站起。他比德川矮半个头,气势却丝毫不弱:
“德川大佐,我以战场最高指挥官身份命令你,所部在营地东侧展开构筑阵地。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准前出。”
德川脸上的笑容僵住,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两人对视数秒,德川猛地低头:“嗨!遵命!”
他转身大步走出帐篷,门帘被狠狠一带,发出一声闷响。
德川宗信回到自己队伍前,脸色依旧难看。
副官小心凑过来:“大佐阁下,重田少将的命令是……”
“命令?”德川压低声音,语气冷厉,“他不懂打仗。传令,各大队抓紧休整,明天一早,我部单独进攻。让后面这些人看看,什么是德川家的武士。”
“大佐阁下,违抗军令……”
德川猛地转头,眼神锐利逼人:“等我打下商丘,把敌军首级摆在他门口,你看是谁上军事法庭。”
副官不敢再言。
德川深吸一口气,接过勤务兵递来的望远镜,走到营地边缘一处土坡上。
他举起望远镜,望向商丘车站。
钟楼。红旗。在正午的太阳下,红得刺目。
“看着。”德川对身旁副官开口,声音因压抑的兴奋微微发颤,“明天,我会亲自站上那座钟楼,扯下那面旗。让整个华北都知道,在真正的武士面前,一切伎俩都不值一提——”
他的话戛然而止。
身体猛地一震。
望远镜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镜片碎裂。
德川宗信低下头,看向自己左胸。
军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血色浸透,暗红迅速扩散,滴落在黄土和锃亮的马靴上。
他想开口,张嘴却只溢出一口口血。
耳边是副官的惊呼,士兵的骚动,远处模糊的号令。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瞳孔里最后定格的,仍是那面在风里飘扬的红旗。
身体向后倒下,重重砸在坡地上,溅起一蓬尘土。
鲜血在身下漫开,很快被干裂的土地吸尽,只留下一片深褐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