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长子接见西安百姓的行动,以”圆满“告终。
这次被“精心安排”的谒见,发挥了巨大且不可替代的作用。
甚至可以说,南居益的操作恰恰是最大化利用了皇长子身份的政治价值。
这次谒见虽然偏离了朱慈烜“直接听民声”的初衷。
但成功转化为一场 “皇权与地方精英的权威整合仪式”,其政治作用非常深远:
对致仕高官孙丕扬、武之望。
皇长子亲自接见,是对他们一生功绩与地位的最终追认。
在致仕后,能代表乡里谒见储君,是士大夫最高的荣誉之一。
他们会将这份荣耀转化为对朝廷更深的忠诚。
并利用其在地方的影响力,协助稳定乡里,引导舆论。
对学术领袖冯从吾。
皇长子接见等于正式承认并借重其“教化”的权威。
关中书院山长成为皇长子的座上宾,是“政统”与“道统”合作的象征。
冯从吾及其代表的士林清议,会更倾向于支持朝廷的救灾举措,而非批评掣肘。
对丁忧官员张鼎延,在守制期间被接见。
将被视为一种超规格的体恤和慰问,表明皇帝记得并尊重其父故大学士张问达。
这能极大安抚在朝官员群体,尤其是那些出身陕西或关心陕事的官员。
他们会觉得,皇家对臣子的情分是深厚的。
南居益安排此局,本身就是向所有人展示:
朝廷、地方大臣、以及地方士绅是站在一起的。
此举向陕西百姓释放的信号便是:朝廷没有放弃陕西,皇帝重视陕西赈灾。
事实也的确如此,在官员和士林清议的影响之下。
陕西百姓也对自己度过这次旱灾有了不少信心。
他们知道天灾的可怕,但更怕的是没有人去管他们,自生自灭。
酉时末。
夕阳已经沉到城墙下面去了,天边还剩一线暗红,像烧尽的炭灰最后亮了一下,就灭了。
荐福寺里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黄澄澄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色。
朱慈烜坐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
他揉了揉眼睛,手还没放下来,高时明就凑过来了。
“殿下,秦王率秦藩宗室求见。”
朱慈烜把揉眼睛的手放下来,看了一眼高时明。
他不想见了,累了一天,腿酸,嗓子也干,只想睡觉。
高时明低声说:“殿下,秦王是长辈,若明日再见,有些有碍皇家体面。”
朱慈烜只好决定接见。
他坐直身体,把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又整了整衣襟。
“请秦王叔他们进来吧。”
高时明挥了挥拂尘,殿门打开,值守的御林军千户袁宗第带着几个人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秦王朱存枢,穿着亲王常服,绣着金龙——但龙爪比皇帝少一只。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脚前三尺的地面上。
“臣秦王存枢,恭请殿下金安。”他跪下去,额头触地。
身后几个人跟着跪下去。
“臣永兴王谊澏、保安王谊湳、臣兴平王谊漥,恭请殿下金安。”
最后面跪着一个中年文士,穿着辅国将军的服饰,但气质和前面几个郡王都不一样。
他跪在那里,目光平静,声音不大但清晰:
“臣辅国将军谊汌,恭请殿下金安。”
朱慈烜点了点头。“秦王叔、诸位长辈免礼,赐坐。”
几个人起身,在两侧的锦墩上坐下。
只坐了半边,腰背挺着,手放在膝盖上。
秦王的坐姿最端正,和觐见皇帝一样。
朱慈烜想了想,左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张小抄。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这个动作很小,但秦王看见了,他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秦王叔。”朱慈烜开口了,声音还有些困意,但说得还算清楚。
“父皇说:前年将你圈禁凤阳,实属不得已为之。
陕西百姓已遭天灾,不能再有人祸,宗室当为表率。”
秦王猛地起身,跪下去,他伏在地上,声音有些发颤:
“臣谨遵陛下训示,臣在凤阳一年,已明白陛下苦心,岂敢有怨。
朱怀墉罪有应得,臣负有管教不严之责。”
他的额头触在青砖上,没有起来。
朱慈烜看着他,想了一下,似乎没漏什么。
“秦王叔起来吧,坐。”
秦王这才起身,重新坐回锦墩上。
他的后背湿了一块,深色的常服洇出一片暗色。
他侧了侧身,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随从捧着一个长条形木盒上前,秦王接过,双手捧起,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
“殿下代天宣化,亲临陕地,臣感佩之至。谨具微仪,恭祝皇太子殿下千秋。”
高时明接过木盒,打开,呈到朱慈烜面前。
里面是一摞拓本,纸色微黄,墨迹乌亮,字迹端正清晰。
朱慈烜凑近看了一眼,看见“开成石经”四个字。
他伸出手,摸了摸拓本的边缘,纸很厚,有些粗糙。
他点了点头,高时明把木盒合上,收起来。
秦王暗暗松了口气。
永兴王、保安王、兴平王依次上前,呈上礼物。
都是些文房用具、古籍拓本之类的东西,雅致,有地方特色,但不奢华。
朱慈烜一一看了,点了点头,内侍收下。
最后是朱谊汌,他走上前,手拿一幅纸本立轴,展开,双手呈上。
是一幅《山水图》,上面画着山水,墨色淡雅,笔意疏朗。
远处是山,近处是水,中间几棵老树,树下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背影。
朱慈烜接过立轴,低头看着,左下角有几个小字——“白石山人”。
他盯着那个落款,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原来白石将军就是谊汌叔祖。”他昏沉的眼睛亮了一下。
“父皇说过白石将军的画,笔意直追衡山先生,是宗室子弟中少有的人才。”
朱谊汌躬身,恭敬而温和:
“陛下天纵睿赏,谬赞之词,臣惶恐无地。
衡山先生乃一代文宗,臣之笔墨,不过东施效颦,得其皮毛而已,岂敢望其项背。”
他顿了顿,声音高了些,“陛下的白画,才是气韵高华,更有天家日月之象。”
朱慈烜点了点头:
“嗯,父皇的画,画什么都很像,叔祖的画,气势很足,就是没那么像。”
他说完,低头又看那幅画。山水,老树,独坐的人影。
朱谊汌站在那里,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殿下说的是。”
秦王坐在一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皇长子懂不懂鉴赏不重要,皇帝懂就行。
他赌对了。
不枉他急忙把朱谊汌从乡下叫来——皇帝喜欢有才华的宗室。
天启二年,秦藩的朱谊𣵿中了进士,秦王府就受过赏赐。
这次,他特意把朱谊汌带来,不是为了送礼,是让皇长子看见。
秦藩不只是有犯法的宗室,也有文士才子。
朱慈烜把画卷上,交给高时明,又打了一个哈欠,泪花又出来了。
秦王看见了,立刻起身:
“殿下劳顿,臣等不敢久扰,今日拜见已毕,臣等告退。”
几个郡王跟着起身,行礼。
朱谊汌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皇长子坐在椅子上,手撑着下巴,眼睛半闭着,快要睡着了。
荐福寺的院子里,袁宗第站在廊下,看着那几个穿蟒袍的人走远。
转头下令:“小心些,锦衣卫做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明暗都要有。”
“是,千户大人。”下属转身而去。
寝宫里面的灯还亮着。
朱慈烜坐在榻上,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高时明蹲在地上,给他脱鞋,端来凳子给他洗脚。
他的眼睛闭上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门外,袁宗第的声音传进来,是陕西口音。
朱慈烜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快,叫袁千户进来。”
高时明放下毛巾,起身去开门。
袁宗第走进来,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很轻。
他正要行礼,朱慈烜就迫不及待的问:
“袁千户,你是陕西人?”
袁宗第愣了一下:“臣是陕西人,延安府人。”
“你在西安有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