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式耜的目光还停留在地球仪上。
手指点在波兰的位置,那片东欧平原上。
“对。”他说,“若是能用外交手段在欧洲牵制沙俄,比大明出兵远征要划算得多。”
张焘点头,但眉头微皱:
“只是大人,我等联络波兰能做些什么?
虽说他们与沙俄是死敌,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因为大使馆的游说便去做什么。
当年战国的纵横之士,也非是依赖口舌之力,都是实在的算计牵扯。”
瞿式耜放下地球仪,重新看向桌上的欧洲简图。
“是的,除非我们能提供利于波兰的合作,不然波兰不可能为大明做什么。”
张焘沉思:
“大明远在万里之外,能给他们什么呢?”
瞿式耜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过波兰周边的几个方向。
“那要先看波兰现在需要什么。”
他指着波兰东面:
“如今波兰的主要外患,集中在三面。东面,与沙俄的对峙,需重兵布防。”
手指移向南面:
“南面,与奥斯曼进行着残酷的、关乎生存的大战。”
再移向西面:
“西面,面对德意志战争的复杂局势和波罗的海的变局。”
他顿了顿:
“西面有神圣罗马帝国,再怎么说也是天主教自己人,不会有战事。
波罗的海的争斗也还未分出胜负,暂时不用管。”
手指回到东面:
“东面与沙俄的对峙,我们也做不了什么。
就算大明在极北之地灭掉一些那里的哥萨克,对沙俄的国力也影响不了什么。”
张焘说:
“那就只剩南面了。
今年夏,他们刚和奥斯曼附庸的克里米亚鞑靼人大战了一场。
波兰胜了,但并未根除威胁。”
他想了想:
“我们似乎也无法做什么。”
瞿式耜嘴角微微翘起。
“不,你刚才提到的克里米亚鞑靼人,可作枢机。”
张焘疑惑:
“鞑靼人?他们能做什么?”
瞿式耜的手指从波兰向南移动,越过黑海,点在克里米亚半岛上。
“克里米亚汗国的第一代大汗,叫哈吉·格莱。是成吉思汗长子术赤的后代。”
他顿了顿:
“而术赤的儿子拔都,正是金帐汗国的开国大汗。
克里米亚汗国,也是金帐汗国覆灭之后,最长久、最强的继承者。”
他抬起头,看着张焘:
“因此,克里米亚鞑靼人的大汗,是毫无疑问的‘黄金家族’血脉。”
张焘目光闪动:
“黄金家族?”
瞿式耜继续说:
“虽然几百年来,他们不断与突厥人联姻,讲突厥语,信奉清真教。
但是,他们始终以成吉思汗的继承者自居。”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莫要忘了,成吉思汗的八白室、大元制诰之宝,如今都在大明。
大明完全继承了大元对蒙古的法统,可以干涉任何一个黄金家族血脉的汗国事务。”
张焘震惊:
“大人是要收服克里米亚鞑靼?”
瞿式耜摆摆手:
“那倒不至于,也不可能。”
他继续说:
“如今的克里米亚鞑靼人,日薄西山,日子过得并不好。
其北面的波兰建立了大量防线,动辄数万人的劫掠几乎不可能,今年的惨败就是实证。”
他指着地图:
“沙俄也在不断向南、向东入侵他们的牧场,哥萨克甚至可以反过来劫掠他们。”
“汗国沦为奥斯曼帝国的附庸,其大汗需要苏丹的批准甚至直接任命。”
他顿了顿:
“最关键的是,内部时常混乱,各部互相征伐,大汗威望丧失。”
张焘试探着说:
“大人是想拉拢那些对当下不满的鞑靼首领?”
瞿式耜微笑:
“没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张焘:
“我们可以利用波兰对克里米亚的了解。
以蒙古最高法统,去册封一位黄金家族血脉的首领为‘钦察汗’。”
他转过身:
“这面旗帜一旦竖起,对草原各部的号召力是致命的。
对于信奉‘黄金家族’正统的鞑靼部落来说,这比奥斯曼苏丹的认可更加正统。”
他看着张焘:
“想必,波兰会非常乐意此事发生。”
张焘点头:
“如此,他们南面的威胁便大大减少,波兰人自然乐得如此。”
他想了想,又提出疑虑:
“只是大人,我们在欧洲的活动依赖于同葡萄牙的外交契约。
若是介入这种层面的大事,费利佩国王那边怕是不会允许。”
他提出具体问题:
“即便国王允许,这个册封的汗,如何抵挡奥斯曼帝国的反扑?”
瞿式耜点点头:
“德覆言之有理,此事尚需从长计议,非一时可定。”
他走回书案前:
“先以贸易的方式接触波兰官府,从建立两国外交联络开始。
好在波兰也是天主教的一员,而且远在东欧,费利佩国王未必就会反对此事。”
他指着地图:
“至于奥斯曼帝国反扑,只要费利佩国王允许,我们便能给他们提供火器。
波兰也会乐意提供支援,甚至会承认其法统建国,作为自己的南方屏障。”
张焘语气郑重:
“大人,此事需向陛下请旨,还有,我们的任期将至。”
瞿式耜点头:
“这是自然,所以我说非一时可定,或许需要数年之功。”
他想了想:
“至于任期,这不是问题,陛下是重视这里的,下一任大使必然不是迂腐之辈。
我先写一封奏本呈报陛下,以便朝廷铨选下一任大使。”
张焘又问:
“那我们现在能做些什么?”
瞿式耜敲击着桌面沉思:
“我们可以先在欧洲宣扬沙俄在极北之地的所作所为,揭发其侵略的野心。
掀起欧洲对沙俄的敌视,并且隐晦地表达:波兰是遏制沙俄野蛮扩张的天主教堡垒。”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于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名片。
“大人。”
他走上前,将名片放在书案上:
“法兰西新任驻葡萄牙大使雅克·德·布雷蒂送来名片。
折叠左上角,希望登门亲自拜会您。”
瞿式耜一愣。
法兰西?
这是他遇到的第三任法兰西大使了。
于尔班·德·迈莱,在他到来不久便回国了。
听说目前正在指挥拉罗谢尔围城战,也不知道卖给他的那批火器,用得如何。
他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
法兰西。
他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地图上。
波罗的海、德意志,哈布斯堡的海陆双线,似乎对法兰西不那么友好。
他低声说:
“法兰西?似乎……不用那么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