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辰时初。
大雪覆盖了整座京城。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屋脊上的脊兽只露出半个脑袋,像从雪里探出头来。
因为连日大雪,皇帝下旨取消了正旦朝会,只有几位重臣在谨身殿奏对。
谨身殿外,雪地里跪着三个人。
老青幼三代。
最前面的是一个老人,七十七岁了,头发全白,眉毛上挂着霜。
他穿着万历年间特赐的蟒袍,袍子在雪地里铺开,被雪浸湿了边角。
他跪得还算挺直,但身子在抖。
他身后跪着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青色袍服。
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肩膀缩着,整个人蜷成一团。
最后面跪着一个孩子。
八九岁,穿着一身小号的锦衣,跪在雪里,膝盖陷下去半寸。
他的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但没有哭,只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前面的老人。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们头上、肩上,落在眉毛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们跪了半个时辰。
辰时末,一个小身影出现在谨身殿侧边的廊道上。
四岁的朱慈烜,穿着一身厚厚的貂裘,头戴暖帽,手里捧着一个手炉。
他走得很慢,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他身后跟着太监高时明,手里撑着伞,伞面罩在他头上。
走到那三人面前,朱慈烜停下。
他看着那个跪在最后面的孩子。
“你是沐天波?”
那孩子抬起头。
八九岁,脸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霜,但眼睛还算灵动。
高时明介绍之后,沐昌祚和沐启元赶紧叩首:
“臣沐昌祚、沐启元,拜见皇长子殿下。”
朱慈烜没理他们。
他弯下腰,拉起沐天波的手。
那手冻得通红,冰凉。
“走,”朱慈烜说,“跟我去乾清宫。”
他拉着沐天波,转身就走。
沐天波踉跄着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祖父和父亲。
沐昌祚对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雪地里,只剩下沐昌祚和沐启元,继续跪着。
谨身殿内。
地龙烧得正旺,热气从脚底往上涌,暖得人昏昏欲睡。
御案后坐着皇帝,两侧坐着几位重臣。
孙承宗、朱燮元、董汉儒、毕自严、孙居相。
董汉儒起身奏报:
“陛下,西南土司子弟之俊颖者,并所属精健士勇,已经陆续入京。
最先到的是石柱宣慰司子弟,宁远伯已经安置在陆军军官学院。”
朱由校点点头,没说话。
孙居相起身:
“陛下,臣以为西南改土归流之事,明年可行。然不可操之过急。”
他顿了顿:
“为预防动乱,可照漠北旧例,先改自治州、府、县。
原有宣慰使暂时保留,但官制修改,由朝廷派遣流官治理,劝课农桑。”
朱燮元点头:
“臣附议,西南之地,番夷众多,流官一时难以熟悉民情。
保留宣慰使,利于地方维稳。”
孙承宗捋须:
“改土归流大势不可改。地方宣慰使骤然失去权势,难免心有惶恐。
可依原管辖地域,授予不同爵位以安人心。”
他举例:
“如酉阳冉氏,一向恭顺,可授冉跃龙伯爵之位,世袭三代。
如金筑之地,子爵即可。”
朱由校开口:
“准奏。”
他顿了顿:
“全国卫所改制,扩展职业军编制,明年一并开始。
以后就不存在军户了,武备军除了职责、训练之外,招募、退役,与职业军一般无二。”
他看向众人:
“其余地方世袭军职,一律重新考成选用。
以爵位代世袭,如九溪卫唐家,可授一等子爵世袭。”
几人同时起身:
“臣遵旨。”
朱由校摆摆手:
“卫所田亩,酌情分授当地军户。
那些被侵占的全部清理出来,登记造册,重新分授武备军。”
他顿了顿:
“云南三宣,地处边陲,当优先处置,兵部派一位侍郎前往,协助闽洪学。
但天启元年之前的,不必治罪。日后每三年,兵部要核查一次。”
朱燮元和董汉儒对视一眼:
“陛下圣明。如此方为稳妥。”
殿内沉寂片刻。
孙承宗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缓缓开口:
“陛下,黔国公已经候了一个时辰了。”
朱由校抬眼,看了一眼殿门。
门关着,看不见外面的雪。
“众卿退下吧。”
他顿了顿:
“召黔国公、沐启元。”
众人起身行礼,鱼贯退出。
殿门打开,又关上。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殿门再次打开时,两个人被内侍扶着走进来。
沐昌祚走在前面。
他七十七岁了,在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脸色通红,眉毛上还挂着没化的白霜。
他的腿在抖,走一步晃一下,全靠内侍扶着。
沐启元跟在后面,同样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他低着头,不敢看前面。
两人走到御案前十步,内侍松开手。
他们扑通跪下。
膝盖触地的时候,沐昌祚的身子晃了晃,差点倒下。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冷眼看着他们。
他看了很久。
殿内很静。只有地龙的暖气在流动,偶尔有炭火噼啪的轻响。
然后朱由校开口了。
“是云南王来了啊。”
声音不高,但冷得像殿外的雪。
沐昌祚和沐启元同时趴下,额头触地。
“臣……臣知罪!臣万万不敢!”
朱由校站起身,从御案后走出来。
他走到沐昌祚面前,低头看着他。此时沐昌祚几乎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
“不敢?”
朱由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们太敢了。”
他转身,慢慢踱步:
“天启元年,朕下旨调你们的兵入贵州,调不动,要讨价还价。
今年八月就传你们入京,拖拖拉拉到现在——等王廷臣的兵到了才动。”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们:
“好的很啊。”
沐昌祚身子一抖:
“臣……错了。臣死罪。”
朱由校走回他面前,蹲下。
他凑近沐昌祚的脸,看着那双老泪纵横的眼睛。
“跪得痛吗?苦吗?”
沐昌祚说不出话。
朱由校站起身:
“万历四十八年,你们纵容家丁劫掠税银。那些被打伤、打残的税丁,比你更苦。”
他走了一步:
“那个因私怨被你们打残的秀才,比你更痛。”
又走一步:
“沈儆炌弹劾你们,你们就带人围攻巡抚衙门,公然侮辱和威胁巡抚,近乎叛乱。
那些被打的官吏,比你更委屈。”
他转过身,看着趴在地上的两个人: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神庙下旨治罪沐启元。
沐府上下一起抗旨,以沐启元‘病危’为借口藏匿,拒不认罪。”
他的声音冷下来:
“朕现在问你,沐启元得的什么病?说!朕亲自给你治!”
沐昌祚老泪纵横,额头一下一下磕在地上:
“陛下!臣死罪!请陛下饶了启元!臣请自裁!”
朱由校看着他,没有表情。
“朕没皇祖父那么好的脾气。”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
“现在说。沐启元,你当时得的什么病!”
沐启元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只顾磕头:
“臣知罪!臣抗旨不尊!臣知罪!”
朱由校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那两个趴在地上的身影,看着年过古稀的沐昌祚。
看着那个二十来岁却像条狗一样趴着的年轻人。
“废物一样的东西。”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愤怒,只有疲惫和厌恶。
“黔宁王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他顿了顿:
“若不是生了个还算不错的沐天波,朕早灭了你们沐氏满门!”
沐昌祚和沐启元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朱由校宣布:
“沐昌祚抗旨不遵,拥兵自重,废除爵位。”
“沐启元劫掠国税、致人伤残,围攻府衙形同叛乱,废为庶人。”
“朕念太祖恩德,不予诛杀。
即日起,发往南京,为故黔宁王守陵。着孝陵卫常延龄派人看管,遇赦不赦!”
他看着他们:
“沐天波立刻承袭黔国公之位。”
“滚!”
沐昌祚趴在地上,深深叩首。
“谢陛下隆恩……罪臣……遵旨。”
他挣扎着爬起来,内侍上前扶住。沐启元也爬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两人被扶着,一步一步走出谨身殿。
殿门打开,冷风涌入。
门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走进雪里,身影渐渐模糊。
殿门关上。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看着那扇门。
殿内很静。
地龙还在烧,暖意从脚底往上涌。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窗外,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