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
吐鲁番。
火焰山横亘在天地之间。
赤红色的山体,褶皱纵横,像大地燃烧后凝固的波涛。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晒得空气都在颤抖。
山体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让远处的景物像在水里晃动。
山脉北麓,一片突兀的深绿色撕裂了这片赭红的荒芜。
吐鲁番绿洲。
天山雪水从北边流下来,滋养着这片土地。
白杨、桑树、葡萄架,层层叠叠,挤在一起,绿得发黑。
与周围寸草不生的戈壁相比,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绿洲中央,是一座城池。
吐鲁番城。
城墙是生土夯筑的,与大地同色,蜿蜒成一个不规则的大圆。
墙顶有士兵巡逻,瞭望塔楼在四角耸立。
城内的建筑挤在一起,平顶的土房,狭窄的巷子,偶尔露出清真寺的拱门和穹顶。
城西地势略高处,有一座独立的城堡。
阿奇木府。
高大的围墙,厚重的木门,门口站着几个头缠白布、身着皮甲的卫兵。
墙头也有卫兵走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府邸由多个相连的院落组成。
最大的中心庭院里,一个十字形的水渠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水是从城外引来的,流过庭院,灌溉着院里的花草。
在吐鲁番,控制水源即控制生命。
水渠边,铺着华美的地毯。一个中年男子坐在阴凉处,背靠着雕花的石柱。
阿卜杜拉·迪万·伯克。
吐鲁番阿奇木。
他戴着一顶精致的白色缠头,质地细腻,正前方镶嵌着一块青金石帽饰。
鼻梁高挺,眼窝深陷,蓄着修剪整齐的黑色短须。
目光沉静,但偶尔转动时,透出一股锐利。
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从哈密送来的。内容很简单:大明已经拿下了关西六卫,兵锋直指哈密。
他把信放下,靠在石柱上,望着水渠里的流水。
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哗哗地流着。
这已经第七封了,足以确认大明西进了。
他低声呢喃,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们现在的实力,能挡住他们的,只有风沙和干旱。”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喃喃道:
“我该做些什么?”
卫拉特联盟?他们自身难保,怕是都要和叶尔羌求援了。
汗王?怕是巴不得我被削弱。
不。他既想削弱我,也怕我被灭。
阿卜杜拉抬起头,看着院墙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刺眼。
他忽然开口:
“来人。”
一个侍从快步走来,躬身。
“立即聘请一位汉话通事。”阿卜杜拉说,“遣使去大明甘肃。”
侍从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阿卜杜拉叫住他,“增兵哈密。”
侍从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退下。
阿卜杜拉重新靠回石柱上,望着水渠里的流水。
水还在流,哗哗的。
八月十六,京师。
中秋的余韵还没散去,街巷里还能闻到月饼和桂花的气息。但谨身殿内,气氛肃穆。
御案后坐着皇帝。两侧坐着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尚书。
殿中央,架着一台幻灯机。幕布上投出一幅巨大的舆图——西域。
兵部尚书董汉儒站在幕布旁,手里拿着指挥棒。
“这是哈密。”指挥棒点在图上,“这是吐鲁番。这是叶尔羌。这是喀什噶尔。”
卢象升在边上换玻璃片。一幅幅西域舆图轮番出现,山川、绿洲、城池、关隘。
换到哈密的时候,朱燮元沉思。
然后走到幕布前,接过指挥棒,指向哈密西北方向的一片山地:
“陛下,以陈玉铉的奏报和西域的地形、气候来看。
大明将来最适合进入西域的路线,还是从瀚北都司出兵。”
指挥棒点在哈密西北的一个地名上:
“巴里坤。”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先打掉瓦剌,然后在巴里坤以屯养战,逐步推进为宜。”
孙传庭点头:
“如此,唯一的变数就是气候了。”
孙承宗开口,声音听起来永远那么稳:
“如今瀚北尚在经营之中。
收哈密卫不是时候。至少经营五年,配合关西、青海,进逼西域。”
毕自严接话:
“是的,陛下。辽东、辽北、永明城也需投入巨量钱粮。当下还是应以修内政为先。”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听着他们说完。
他摆了摆手:
“陈奇瑜的奏报照准。西北不看了。”
他顿了顿:
“看看西南那些土司。”
卢象升开始换玻璃片。
幕布上的图像变了。
四川。
山峦叠嶂,河谷纵横。图上标注着一个个土司的名字。
商周祚起身,走到幕布前。
他指着四川东南角的两处:
“陛下,四川土司如今只有石砫宣慰司、酉阳宣慰司两大土司。”
指挥棒移动:
“播州,万历二十年平定,分设遵义、平越二府。
永宁,天启元年平定,已设叙永县。”
朱由校点头:
“石柱的马家、秦家就不用说了。
酉阳冉跃龙的两个儿子都在军中任职,冉奇镳都升千户了,也容易。”
他顿了顿:
“下一个。”
卢象升换玻璃片。
贵州。
山峦比四川更密集,沟壑纵横,几乎看不到一块平地。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土司的名字,最大的是水西宣慰司,在黔西北。
还有金筑安抚司、凯里安抚司,以及无数小土司。
朱由校看向孙慎行:
“水西的安位怎么样了?还没拿下安邦彦?”
孙慎行愣了一下,随即躬身:
“陛下恕罪。安位毕竟刚成年,安邦彦老谋深算,掌权多年,一时无法撼动。”
朱由校脸色有些不悦:
“安位不行,王三善、许成名是干什么吃的?”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今年腊月再没进展,让刘允中入贵州,平了他们。”
孙慎行低头:
“是,陛下。”
幻灯机换到云南,董汉儒起身,指着幕布上:
“陛下,云南这几个地处边陲。
尤其是孟养、木邦、八百大甸等,已脱离实际控制多年。”
指挥棒移动:
“南甸宣抚司、干崖宣抚司、陇川宣抚司,成为实际边界。
缅甸莽氏过去多有进犯边境。”
他顿了顿:
“天启二年,闵洪学巡抚到任之后,整顿过边事,莽氏不敢进犯。
但朝廷这些年重心在北方和东南,是以未能收复失地。”
朱由校看着幕布上的云南。
山太高,谷太深,林太密。有些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沉默片刻,问:
“余瑊的军户改制进行得如何?”
赵彦起身:
“回陛下,进展缓慢。
黔国公府镇守二百余年,驻军错综复杂,驻地也是山川相隔。
黔国公称年老体衰,精力不继,难以配合。”
朱由校冷笑了一声。
黔国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天启元年让他出兵贵州就磨磨唧唧。
他顿了顿:
“沐天波今年八岁了吧?”
孙慎行想了想:
“回陛下。九岁了。”这个时候不讲周岁。
朱由校看向卢象升:
“拟旨。让沐昌祚带着沐天波进京,为皇长子伴读。”
孙慎行犹豫了一下:
“陛下,沐老国公今年七十七岁了,怕是不愿奔波。”
朱由校脸色一冷。
“年老体衰?不愿奔波?”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冷:
“沐家南京的产业,打理得不是不错嘛?听说都出海了。”
殿内气氛一滞。
皇帝这不是好话。
朱由校继续说:
“下旨。沐昌祚要是不动,让余瑊马上羁押戴罪的沐启元。”
他顿了顿:
“调宽甸伯王廷臣,带一个炮卫去云南,出任云南总兵,协助余瑊改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