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午后。
沙洲卫城。
汉代的敦煌郡,就在脚下。
城墙已经残破不堪,夯土筑的墙体被风沙侵蚀了上百年,到处是豁口和裂缝。
城门楼早就塌了,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柱,戳在那里,像枯死的胡杨。
第十卫指挥使麻承宗站在城墙上。
四十出头,脸庞方正,肤色黝黑,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出身大同将门,麻氏家族,家族世代镇守大同,抗击蒙古。
其父麻贵是万历朝名将,带兵打过倭寇,与李成梁齐名,有“东李西麻”之称。
常年的戈壁风沙带兵,让他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
祁兴周,二十四五岁,脸庞清瘦,目光沉稳。
张世泽,也是二十多岁,眉眼间带着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贵气,但身板挺直,不显娇气。
两人都是指挥佥事,军官学院第一期毕业生。
风很大,卷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麻承宗眯着眼,望向西边。
“敦煌到了。”他说,“再往西,就是汉代的玉门关和阳关了。”
祁兴周站在他身侧,看着远处。
残破的城墙,荒芜的原野,稀稀拉拉的骆驼刺。
偶尔有几个牧民赶着羊群经过,很快消失在风沙里。
“是啊,”他说,“一百年了。这里再次归属大明治下。”
自嘉靖三年,大明内乱之际,吐鲁番进逼,河西震动。
大明甘肃总兵姜奭等人奏请,朝廷下令关闭嘉峪关,沙州卫被废弃,民众内迁。
至今整整一百年了。
张世泽摘下护目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沙土。
他看着远处那些移动的黑点——是牧民,正在驱赶牛羊。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他轻声念道。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他顿了顿:
“塞外的荒凉苦寒,过了瓜州才知道,王之涣所言不虚。”
祁兴周弯下腰,从城墙残垣上摸了一把。
手掌里是干燥的黄土,和细碎的沙粒。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他低声念,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他直起身,看着西边的天空:“往西就更荒凉了。”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旷的天地。
四年前,他们刚从军官学院毕业,眼睛里全是建功立业的渴望。
打河套,打青海,打察哈尔,每一仗都冲在最前面。
恨不得把名字刻在每一块占领的土地上。
这几年,见了太多生死。
有些同窗没了,袍泽没了,敌人也没了。
心里多了些东西。
是对生命的敬畏。
是对战争的沉默。
这很正常,这也是一种名将成长的必经历程。
麻承宗看了他们一眼,轻笑一声。
“到底是军官学院出身,”他说,“不仅能打仗,还能舞文弄墨。”
张世泽回过神,微微欠身:
“麻指挥见笑。不过借古抒情而已。”
麻承宗正了正脸色,打断他们的怀古愁绪。
“行了。大明不是大唐。”
他指着哈密的方向:
“我们有更强、更可靠的补给后勤。大明的春风,可以渡过玉门关。
不会让将来驻守瓜州、敦煌的将士们如唐军那般孤寂。”
张世泽和祁兴周同时抬头看他。
麻承宗说:
“以后,汉关也好,唐关也好,都将从‘离别边关’变为‘前进堡垒’。
见证大明国势的中兴,见证我们的荣耀。”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年轻人:
“你们修整一番。明日各率两个百户,探查一下汉代的两关。
虽然世易时移,朝廷肯定是准备以敦煌、瓜州为前沿经营和威慑西域。”
他指了指西边:
“汉代玉门关、阳关,已经失去了它的作用。但了解那里还是需要的。”
麻承宗顿了顿:“也可以立个碑。”
祁兴周和张世泽同时抱拳:
“得令!”
风还在吹。
沙子打在马鞍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那些牧民的羊群已经消失在风沙里。
西边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出是沙尘还是天边的尽头。
次日清晨,祁兴周和张世泽分兵两路。
祁兴周往西北,去玉门关。张世泽往西南,去阳关。
两日后午时,张世泽带人到了目的地。
阳关。
准确地说,是阳关遗址。
这里没有关城,没有城墙,甚至没有路。
只有一片空旷的沙石梁,当地人叫“古董滩”。
据说早些年还能捡到汉唐的铜钱、箭镞,现在早被人捡光了。
张世泽勒住马,眯着眼看着四周。
沙石梁东西走向,长约一里,宽约半里,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砾石和沙土。
梁上零星长着几丛骆驼刺,灰绿色的,在风里瑟瑟发抖。
梁的西南侧,是一条干涸的河谷。
河床很宽,足有三四丈,但里面没有水,只有干裂的泥土和白色的碱斑。
这就是汉唐时期的“渥洼水”,现在叫西土沟。
张世泽往南看。
河谷下游拐弯处,地势低洼,有一片片绿色的东西。
那是芦苇,还有几丛红柳。绿色中间,隐约能看见几处亮晶晶的水洼。
地下水渗出,形成的泉眼和湿地。
他翻身下马,带着几个人往那边走。
走了二里地,到了那片湿地边。
水很浅,最深的地方不过膝盖。水底是泥,踩上去软软的,咕叽咕叽响。
水面上漂着浮萍,几只水鸟被惊起,扑棱棱飞走。
张世泽蹲下,用手捧了一点水,送到嘴边尝了尝。
淡水。
他站起身,看了看四周。
这片湿地不大,长宽也就二三十丈。
水洼零零散散,最大的一片也不过两丈见方。
水量很少,养活几十号人还行,要驻扎军队,远远不够。
他走回沙石梁,命令士兵们就地休整。
骑兵们纷纷下马,从马褡子里翻出罐头,撬开,用勺子挖着吃。
有人解开马料砖,扔给马啃。
那砖是用燕麦、盐、糖、豆类压成的,马嚼得嘎嘣响,吃得欢。
张世泽从马背上取下望远镜,爬上沙石梁的最高处。
他把望远镜架在眼前,调整焦距。
镜筒里,远处的关城遗址清晰起来。
那是一座夯土筑的城,但只剩残垣断壁。
城墙大部分坍塌了,只剩几段两三丈长的墙基,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里。
墙根堆着碎土,长满枯草。
城中间,立着一个烽燧残骸。
那是唯一还算完整的东西。
用夯土筑成,约两丈见方,往上逐渐收窄,顶部已经塌了半截。
烽燧残骸表面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但基础还在。
张世泽慢慢转动望远镜,扫视四周。
戈壁,荒漠,干涸的河床,稀疏的骆驼刺。没有人,没有牲畜,没有炊烟。
他放下望远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下沙石梁。
“丁国栋、马爌。”
两个百户跑过来:
“末将在!”
张世泽指着四周:
“用餐完毕后,立即派侦骑,驰出五十里。
侦察附近所有水源——泉、井、季节性河床,还有可供隐蔽的地形、人烟。”
他顿了顿:
“今日申时前回营。”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