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南居益从榆林出发。
十几骑出了南门,沿着官道往延安方向去。
马蹄踏在干硬的土地上,扬起细碎的尘土,很快就被风吹散。
越往南走,天地越发的苍凉。
官道像一条垂死的长蛇,蜿蜒爬入无边的焦褐里。
天是浑黄而低垂的,像一张被烘烤过的羊皮纸,绷在头顶,透着一层病态的白光。
地是龟裂而狰狞的,黄土被晒成了灰烬的颜色,一道道裂缝张着干渴的嘴,深不见底。
没有树。
没有草。
没有鸟叫。
只有马蹄声,单调地响着。
南居益骑在马上,眯着眼望向远方。
两侧是连绵的黄土山丘,沟壑纵横,把大地切割成无数破碎的块。
那些山丘光秃秃的,连一棵野草都看不见。
只有干裂的土皮,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更干的土。
走了九天,五月十四午时,他们到了肤施县城北。
延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河谷里总算有了些绿意。
几棵柳树,叶子蔫蔫地垂着,勉强活着。
河床已经干了大半,只剩中间一线细细的水,在烈日下闪着刺眼的光。
城门外站着一群人。
南居益气喘吁吁地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的袍子上落满黄土,脸上晒得发红,嘴唇干得起皮。
那群人迎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瘦小的老人。
他佝偻着背,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袍子显得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他的身体已经萎缩了,站在那里,比旁边的人矮了一头。
腰背直不起来,只能微微仰着脸看人。
那双眼睛还算清亮,但透着一股阴翳,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又像在盘算什么。
陕西巡抚,乔应甲。
南居益看着这张脸,心里微微一震。
他刚想起来,乔应甲和他同年进士。
万历二十年,他三甲第四十五名,乔应甲三甲第一百九十九名。
那年乔应甲三十一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也是个充满理想的进士。
如今,乔应甲六十七了。
比他大七岁。
“乔抚台。”南居益上前一步,拱手。
乔应甲躬身回礼,动作很慢,腰弯下去,半天才直起来。
“渭南公远道而来,老朽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气息。
南居益扶住他的手臂:“年兄不必多礼。”
他转向其他人。
乔应甲身后,站着七八个官员。
最显眼的是站在左侧的一个青年官员。
三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深青色官袍,站得笔直,周遭空出一圈,没人靠近他。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冷的,像冬日结冰的河水。
陕北兵备道,凌义渠。
南居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凌义渠旁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官员,脸色黝黑,手上全是老茧,袍子上沾着泥点。
他站在那里,两条腿微微发抖——显然最近经常骑马外出。
工部都水司郎中,王徽。
王徽身后,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容清秀,眼神精明。
工部营缮司主事,周堪赓。
再往后,是两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四品、七品的官服。
相貌普通,气质普通,属于扔到官员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延安知府张辇,肤施知县王俞。
还有一个人站在稍远处。
他穿着制式的军服,腰佩手枪,三十出头,脸庞方正,目光凶悍。
精锐野战军第五卫指挥使,何可纲。
南居益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
他心里有数了。
这个赈灾班底,有狠的,有精的,有能干的,有埋头干活的。搭配得刚刚好。
他收回目光,对众人拱手:
“陛下牵挂陕西旱情,命老夫前来。诸位辛苦。”
众人纷纷还礼。
南居益没有继续寒暄,直接说:
“立即入城议事。”
府衙大堂。
阳光从门窗射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惨白。
堂内很热,每个人都汗流浃背,但没人动。
南居益在主位坐下。他看了一眼乔应甲,起身,把他让到左首第一位。
乔应甲也没推辞,缓缓坐下。
南居益这才落座,对众人说:
“开始吧。”
王徽和周堪赓先站起来。
王徽走到大堂中间,从袖中掏出一卷图纸,铺在案上。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摆弄木石留下。
“阁老,”他说,“陕北的地形,您是知道的。”
他指着图纸上的线条:
“延安有延河、洛河,但流量季节性变化太大。
雨季山洪暴发,旱季河床见底。黄土高原沟壑纵横,土地根本存不住水。”
南居益点头。
王徽继续说:
“所以下官和周主事商量,做了几件事。”
他一项一项说:
“第一,在沟壑上游修夯土坝、石坝,建涝池、陂塘。雨季蓄洪,旱季灌溉。”
“第二,从延河开凿引水渠,配合渡槽,把水引到需要的地方。”
“第三,推广渗灌和滴灌。用陶管埋地下,用竹管缓慢供水,减少蒸发。”
“第四,利用河流落差,建水转翻车提水灌溉,也用来驱动水磨、水碓加工粮食。”
他顿了顿,指着图纸上的一处:
“第五,陕北风大。下官做了‘风帆车’,用风车提水。”
“第六,在坡地修梯田,配排水沟,减少水土流失。”
“第七,在沟壑里修阶梯式石坝,减缓水流,淤土成田。”
王徽说得很快,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南居益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王徽说完,周堪赓接上:
“阁老,下官负责的是裴庄渠。”
他指着图纸上延安城西北方向,延河的一条支流:
“从西川河引水,沿山脚开凿,灌溉裴庄、杨家岭一带的农田。
目前已经开工,以工代赈,每天上工三百人。”
南居益看着那张图纸。
那些线条、标注,密密麻麻,像一张网,铺在干裂的黄土上。
“好。”他开口,“良甫、仲声辛苦了。老夫这就为你们请功。”
他看向王徽:
“良甫,你的《诸器图说》,陛下很喜欢,还教授给皇长子殿下。”
王徽愣了一下,随即躬身:
“下官谢陛下隆恩,谢阁老体恤。”
周堪赓也行礼。
王徽和周堪赓退下。
凌义渠站起来。
他一起身,大堂里的温度好像都低了几度。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冰冷的律法条例。
“禀阁老。”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陕北兵备完善,作乱者皆斩,执法严密。
第五卫士卒、当地武备军、府县衙役,每日深入村庄巡视。”
南居益点头。
凌义渠看着他,目光直直的:
“秦藩宗室朱怀墉致人死亡一案,还请阁老履职,上奏催促刑部复核。
否则,陕北司法难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