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四月,海参崴。
辰时。
金角湾的海面泛着银灰色的光,风不大,浪很缓。
海湾两侧的山坡上,积雪已经化尽,露出黑褐色的泥土和刚冒头的青草。
巴彦·富察站在高处,手搭凉棚,望向海面。
他五十岁,脸庞被海风和山雪磨得粗糙,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身上的皮袍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嵌着几颗铜钉,是去年朝鲜商人换给他的。
他在等商船。
富察哈拉部在这里住了上百年。
爷爷的爷爷就在这片海湾打鱼、猎海豹、采海珠。
那时候整个海湾只有他们一个氏族,三四百人。山里野牲口多,海里鱼多,够活。
但这些年不一样了。
天启元年,大明和建州打大仗,建州被围困,后来灭了。
建州一灭,他们对东海女真的控制和掳掠就断了。
但大明又开始不断施压,那些原本被建州压制的氏族,开始往海边迁。
加上海贸越来越盛,各国的海商也慢慢发现了这里。
日本商人、朝鲜商人,还有几个自称来自“西洋”的红毛人,都来过。
他们带来稻米、纸张、朝鲜棉、药材、铜器、漆器、硫磺。
换走貂皮、人参、东珠、海象牙。
一来二去,这金角湾就热闹起来了。
如今,这里聚集了二十个氏族,五千多人。
巴彦收回目光,看了看山坡下的部落。
帐篷和木屋沿着河谷散落,炊烟从各个方向升起,混在一起,飘向山里。
他等了半个时辰。
没有船影。
巴彦估摸着今天不会有商船来了。他扶着膝盖缓缓起身,准备回部落。
就在转身的一刹那,余光扫到海面上一个黑点。
他顿住,回头。
黑点又冒出一个。紧接着,又一个。
三个。
巴彦眯起眼,手搭凉棚,努力辨认。
起初他以为是商船。但很快,他发觉不对。
商船没那么快,而且一般不会三艘一起出现。
海盗?也不像。海盗的船小,藏在礁石后面,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三个黑点。
两刻钟后,他能看清船的轮廓了。
很大。
比朝鲜商船大,比日本商船也大。
甲板上有旗帜,旗面上似乎有什么图案,太远看不清。
巴彦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刀柄。
这绝不是来交易的。
岛上那点貂皮、人参,根本用不着这么大的船。
他转身就往山下跑。
报信。
金州号甲板上。
朱一冯站在舰艏,面前架着一具黄铜制成的长筒望远镜。
这种大型的望远镜能看清五里外的人影。他俯身,眼睛贴着目镜,缓缓调整角度。
镜头里,金角湾的山坡、海滩、部落,一点点清晰起来。
他看到高处一个黑点跑下山坡。那是哨兵。
他看到海滩上立着几座箭楼,木头搭的,简陋得很。楼顶站着人,手里拿着弓。
他看到河谷里散落的帐篷和木屋,炊烟袅袅,有人在走动。
他直起身,放下望远镜。
“倒是有些小题大做了。”他说,语气平淡,“这岛上的箭楼,防倭寇都够呛。”
黄龙站在他身侧,闻言道:
“兵宪,末将以为还是谨慎些。”
他此刻目光盯着远处的海岸,眉头微皱。
“据去过的汉商了解,海参崴现在至少有二十个氏族,可以集结青壮一千多人。
野人女真凶悍异常,过去建奴多掳掠他们作战。”
他顿了顿:
“打是肯定完胜的。只是,万一损失人手,陛下以为我等无能——战列舰就没了。”
朱一冯看了他一眼。
这位黄署印,平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他点点头:“黄署印说的对。”
转身,对传令兵道:“快艇立即巡视半岛。
主力舰抵近之后,炮火击毁那些箭楼——先立威。然后黄蜚部登陆。”
传令兵立正,转身跑向舰桥。
信号旗升上桅杆。
旅顺号上,陈九经放下望远镜。
他看到金州号的信号旗,嘴角微微上扬。
“传令,”他沉声道,“各舰准备。炮窗打开。”
甲板上立刻忙碌起来。水兵们跑向各自岗位,炮舱里传来拉动绳索的声响。
一面面炮窗被从内侧推开,黑色的炮口从窗口探出,指向海岸。
午时初。
三艘快艇返回,发回信号:半岛周围无异常,可以抵近。
金州号、旅顺号、辽阳号开始缓缓向海湾靠近。
距离海岸两里,停住。
“开火。”
旗手挥动令旗。
嘭。
第一声炮响从金州号传来,白色的硝烟从侧舷腾起,很快被海风吹散。
紧接着,旅顺号,辽阳号。
三艘舰,侧舷三十门二十四磅炮,依次开火。
炮弹呼啸着划过海面,砸向金角湾沿岸。
第一轮齐射,那些木头搭的箭楼像纸糊的一样,被炮弹撕碎。
木屑飞溅,有人影从楼上跌落。
炮火没有停。
第二轮,第三轮。
炮弹延伸向海滩更深处,砸向那些可能藏人的地方。
岩石崩裂,泥土翻飞,一棵大树被拦腰打断,轰然倒下。
硝烟弥漫,遮住了半边海岸。
金州号上,朱一冯举着望远镜,一言不发。
硝烟散去。
海岸上一片狼藉。箭楼不见了,只剩几根断木歪在地上。
海滩上坑坑洼洼,被炮弹砸出一个个大坑。原先那些活动的身影,一个都看不见了。
“停火。”朱一冯说。
旗手挥旗。
炮声停了。
海面重归寂静,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舷的声音。
午时三刻。
登陆艇靠岸。
黄蜚第一个跳下船,双脚落在海滩上。
脚下是碎石和泥沙,混着炮弹炸开的木屑,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骂了一句。
骂归骂,动作没停。他回头,朝身后挥手:“快!快!”
陆战队员从登陆艇上跳下来,扛着装箱的器械、弹药,踩着浅水往岸上跑。
脚步声杂乱,海水溅起白沫。
黄蜚踩着废墟,快步往高处走,一边走,一边扫视四周。
山坡上没人影,只有被炮弹炸开的土坑和断树。
“占住高地!”他喊道,“架炮!”
陆战队员推着六磅步兵炮,往山坡上而去。
炮身重一百多斤,四个人推一尊,喘着粗气,脚步踉跄。
到了半山腰,放下炮,开始架设。
另一些人从船上扛下木板,在海滩上平整地面,搭建简易码头。
榔头砸木桩的“砰砰”声,在海湾里回荡。
百户李惟鸾跑过来,这个百户二十五六岁,脸庞方正,身上溅满了泥点。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远处,对黄蜚说:
“千户,还用架设堡垒吗?这女真人都往里面跑了。”
黄蜚放下望远镜。
他脸上的神色变了。
刚才那副骂骂咧咧的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临战的专注。
“不行。”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硬。
“立即架设。我们的任务是稳住登陆点,那就要坚决执行命令,不能打折扣。”
他顿了顿,扫了李惟鸾一眼:
“万一女真急眼了来攻怎么办?战列舰不要了?”
李惟鸾立正:“是!”
转身跑向施工的士兵,喊声远远传来:“加快速度!堡垒要结实!”
黄蜚重新举起望远镜。
远处河谷里,那些帐篷和木屋之间,确实有人影在移动。往山里跑。
他嘴角动了动。
跑了也好。
先站稳脚跟。
半个时辰后。
信号旗在海滩上升起。
第二批登陆艇靠岸。
吴襄跳下船,踩着没过脚踝的海水,快步走上沙滩。
他径直走向黄蜚。
“女真人往哪聚集了?”吴襄问。
黄蜚指了指东边:“五里处的河谷。先前炮击,都往那边跑了。”
吴襄点点头,看向身边的一个书吏。
那书吏穿着明军军服,赤色的棉服,与普通士兵无异。
但走近了看,他脑后垂着一根辫子——那是女真旧俗。
他叫刚林,出身建州瓜尔佳氏,是过去建州少有的文人。
建州灭后,他随刘爱塔归附,入了明军,在沈阳府做事。
这次被临时抽调,随军前来。
刚林盯着远处的河谷看了片刻,对吴襄说:
“千户,我们要抓紧找到他们的萨满祭司。有了祭司,很快就可以招降他们。”
吴襄皱眉:“祭司?什么人?男的还是女的?”
刚林想了想:“大概率是女的,也可能有男的,建州过去扶持过几个。”
“这不废话吗?”吴襄语气有些不耐,“东海女真的祭司有什么特殊服饰?”
刚林赶紧点头:“有,神帽。藤条制成的,帽檐垂挂流苏,帽前正中常有铜镜。”
吴襄这才满意。
他转身,从身边的亲兵手里接过望远镜,架在眼前,调整焦距。
镜头里,河谷清晰起来。
帐篷和木屋挤在一起,人群在屋舍间穿梭,往更深的谷地涌去。
妇女背着包袱,老人拄着拐杖,孩子被大人抱在怀里。
还有些人拿着弓箭、长矛,站在高处,警惕地望向海边方向。
他放下望远镜。
“项祚临。”
“卑职在!”一个精悍的年轻将领在山坡下抱拳。
“你先带人和他们‘谈谈’。”
“是。”项祚临领命,开始整军。
“索尼,鳌拜。”吴襄继续下令。
两个年轻的女真士卒应声上前,单膝跪地。
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一个脸庞瘦削,目光锐利——索尼。
一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鳌拜。
两人一个是原来海西女真哈达部的、一个是原苏完部人,去年投军。
“你们招呼几个同族,跟着项百户先过去。”吴襄说,“找到那个祭司。”
索尼抱拳:“是!”
鳌拜同样抱拳:“是!”
两人起身,招呼了几个同样有辫子的同族,跟着项祚临沿着山坡往河谷方向摸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吴襄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些身影,消失在树林里。
身后,海滩上仍在忙碌。
木板“砰砰”作响,士兵们把更多物资从船上卸下来。
六磅炮已经架好,炮口指向河谷方向。瞭望塔搭起了一半,木桩深深砸进土里。
黄蜚走到他身边,掏出烟卷,划着火柴点燃,吸了一口。
“能成吗?”他问。
吴襄没回头。
“等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