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八月二十,西方格里高利历九月二十。
里斯本的晨光来得格外慷慨。
朝阳从特茹河东岸的山峦后缓缓升起,将七座山丘染成深浅不一的金色。
这座城市依山而建,阶梯状的房屋从河岸一直堆叠到山顶。
红瓦屋顶在晨光中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间或点缀着教堂尖顶冷冽的铅灰色。
这是收获与远航的季节。
来自巴西的第一批蔗糖船昨夜刚刚入港,甲板上还残留着热带甘蔗的甜腻气息。
而前往印度的舰队正在下游的船坞做最后准备,桅杆如林,帆索如网。
海风的咸涩中混合着复杂的气味——
贝伦区面包房新鲜烤制的焦香、从东方仓库中泄露的肉桂与胡椒的辛辣。
橄榄油在石缸中沉淀的醇厚,以及无处不在的鱼市传来的、带着海藻与盐分的腥气。
这是帝国都城特有的味道,混杂着远洋的野心与本土的沉淀。
街道开始苏醒。
穿着黑色长袍的宗教裁判所官员面色肃穆地走过卵石路面。
与身披天鹅绒斗篷、胸前挂着勋章的印度航线贵族擦肩而过。
两人点头致意,彼此眼中却带着不同的计算——前者计算灵魂,后者计算利润。
非洲奴隶扛着比人还高的货箱,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中渗出汗珠。
他们的锁链在石路上发出单调的撞击声,那声音如此寻常,以至于几乎没人注意。
来自佛兰德斯的商人站在店铺门口,用混杂着法语和葡萄牙语的口音与店主讨价还价。
而在店铺深处,几个“新基督徒”——改宗的犹太教徒。
正压低声音,用快速的手指计算着汇票汇率。
圣乔治城堡的旗帜在东北风中猎猎作响。
这座摩尔人留下的城堡高踞山巅,俯瞰着阶梯状展开的城市。
山顶是贵族宫殿的粉墙红瓦,窗台上摆满了天竺葵,猩红的花朵在晨光中怒放——
这是从巴西传来的新植物,如今已是里斯本最常见的装饰。
山腰是商人宅邸的彩绘瓷砖,蓝白相间的图案讲述着圣经故事或航海传奇。
山脚则是渔民区,晾晒的渔网如巨大的蛛网蔓延,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转过最后一道山丘,贝伦港的全景豁然展开。
这是葡萄牙帝国海贸的心脏。
每一次搏动都牵动着从巴西到印度、从非洲到澳门的贸易网络。
特茹河在此处变得宽阔,河面上,桅杆森林遮蔽了半条水道。
最外侧是刚从果阿归来的“印度航线大帆船”。
这些船体巨大,吃水极深,白色的帆布被印度洋的烈日晒成了灰黄色,边缘已经磨损。
水手们正用葡萄牙语混杂着康纳达语呼喝着卸货。
他们的皮肤被晒成了深棕色,裸露的手臂上纹着十字架和船锚。
中间是准备前往巴西的船队。
甲板上堆满了移民的箱笼,传教士的黑色长袍在河风中翻飞。
他们手持十字架,正为即将远航的人们做最后的祝福。
几个孩子趴在船舷上,好奇地望着岸上的人群。
最近处,几艘荷兰商船正在接受海关检查——
尽管西葡联合王国与荷兰正在打仗,但贸易从未真正停止。
船主焦急地挥舞着特许状,证明自己的货物合法。
码头上,上演着一幅移动的人种博物馆。
卸货区,赤膊的码头工人排成长龙,传递着来自澳门的瓷器箱。
那些木箱用汉字写着“小心轻放”,里面塞满了金黄色的稻壳。
一个箱子不慎从工人肩头滑落,摔在卵石路上。
木箱裂开,里面的青花瓷盘碎成数片,在阳光下闪着冰裂般的光泽。
碎片散落一地,引来几位葡萄牙贵妇人的惊呼——
她们认得出,这是最上等的中国瓷器。
印度事务委员会的书记官坐在凉棚下,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快速移动:
“第九十七项:中国生丝二十担,经马六甲转运,完好。”
他身旁,保险经纪人正与船主激烈争论这次航行的保费——
因为最近有荷兰私掠船在亚速尔群岛附近出没。
杰罗尼莫斯修道院的修士们举着十字架,沿着码头为即将远航的船只洒圣水。
圣水在晨光中划出细小的彩虹。
一个年轻水手跪在贝伦塔下的圣母像前,将妻子的一缕头发小心塞进圣物盒。
他低声祈祷,嘴唇颤抖。
这座曼努埃尔风格的塔楼在朝阳下格外雄伟。
石雕的绳索纹样被光影勾勒得栩栩如生,仿佛真的在微风中晃动。
所有的忙碌中,却有一片区域被刻意清空了。
码头最好的泊位前,铺上了深红色的地毯。
两队葡萄牙卫兵身穿镶金边的深蓝色制服,手持长戟,肃立两侧。
他们的身后,是里斯本最有头面的人物——
贵族、高级教士、市议员、印度事务委员会的官员。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欢迎队伍最前方的那个男人。
他约莫三十八岁,身材高大微胖。
身着剪裁精致的黑色天鹅绒礼服,胸前挂着耀眼的金羊毛勋章。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即使面无表情,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就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望向河面远方。
“上帝啊……”一位葡萄牙贵族低声惊呼,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
“是奥利瓦雷斯伯爵本人。
国王的首相,王室的大总管……他竟然离开了马德里,亲自在这里等候。”
周围的低语如涟漪般扩散。
奥利瓦雷斯伯爵——加斯帕尔·德·古兹曼。
西班牙国王费利佩四世的王室总管,伊比利亚联盟实际上的统治者之一。
这个男人的权力,足以让整个欧洲的外交官夜不能寐。
而站在他身旁的,同样是重量级人物:
葡萄牙总督多·德·瓦斯康塞洛斯。
印度事务委员会主席米格尔·德·瓦斯康塞洛斯。
里斯本市市长若昂·德·卡斯特罗,甚至还有一位红衣主教——
加斯帕尔·德·博尔哈-贝拉斯科,他的猩红色长袍在晨光中如血般鲜艳。
“何止是王室大总管,”另一人压低声音,“国王陛下也于上星期驾临里贝拉宫了。”
“是的,印度委员会的人说,这是我们乃至整个欧洲与东方帝国第一次互驻使节。
我们里斯本开了历史的先河!国王陛下自然要重视。”
这些人的存在意味着一个明确的信息:
从大明使节踏上欧洲土地的第一刻起。
与他们对话的,就已经是西班牙-葡萄牙联合王国的权力核心本身。
教堂的钟声开始敲响。
一下,两下……当第七声钟鸣在河面上空回荡时,河湾转角处,出现了船影。
先是一根桅杆,然后是船身。
那是一艘与众不同的船。
船体修长,线条流畅,既不是欧洲常用的盖伦,也不是中国的福船。
是新式的远洋使节船,融合福船的平稳与盖伦船的快速。
船体如福船宽大底平,适合远洋载货。
帆装借鉴盖伦船,三桅全帆装,主桅横帆,后桅纵帆,逆风航行能力提升三成。
侧舷二十个炮位配备十二磅舰炮——不为海战,只为自卫与礼仪鸣放。
“大明使节座舰……”有人喃喃道。
船缓缓驶近,人们这才看清帆上的船上的旗帜,大明日月旗。
使节船在引导艇的带领下,稳稳靠向铺着红毯的泊位。
缆绳抛出,套上系缆桩。跳板放下,但没有人立即下船。
先是十名身穿深蓝色制服、手持步枪的士兵快步走下跳板。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在码头迅速列成两排,背对红毯,面朝外围。
他们的制服剪裁合身,深蓝的底色上镶着银边,胸前绣着北斗图案。
头盔是圆顶的,带有护颈,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为首的军官——后来人们知道他叫张焘。
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确认情况之后,才转身向船上点了点头。
之后,两个身影出现在船舱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