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古老的歌谣吟唱之地,并非泛指。
阴山巍峨连绵的青色屏障之下,大青山北麓,瀚海戈壁南缘。
确有一处水土丰美、扼守南北通道的要冲。
此地距归化城西北约二百里,是从漠南草原通往更遥远的漠北乃至西域商路的首要节点。
蒙语称之为“可可以力更”,意为“青色的营地”。
因南来北往的驼队商旅皆汇聚于此,补充给养,交换货物。
久而久之,边军将士便给了它一个更形象直白的称呼——驼城。
自天启三年大明底定漠南,设立朔方布政使司。
这片昔日的商旅歇脚地,战略价值陡升。
它背倚阴山天险,北控浩瀚戈壁,是屏护归化、前出漠北的咽喉锁钥。
朔方总督洪承畴到任后,第一件要务便是经营此地。
原本散乱的土围、客栈、货栈、水井和少数固定民居被迅速整合、加固、扩建。
短短一年间,一座棱角分明、防卫严密的军堡已然矗立。
城墙以夯土包砖,四角设有墩台。
西北角城头上,五门黝黑的24磅重炮炮口森然指向北方旷野,沉默地宣示着力量。
常年有一个从归化城六十四卫抽调出的步骑混编千户驻扎于此,枕戈待旦。
天启四年八月十一,午时。
夏末的阳光依旧炽烈,毫无遮拦地倾泻在驼城灰黄色的城墙上。
朔方总督洪承畴立于北门内侧的女墙之后.
手扶冰凉的垛口,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城内城外。
他今年三十一岁,身着绯色孔雀补子官袍,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绒披风。
面容清俊,蓄着短须,眼神沉稳中透着与年龄不甚相称的深邃。
正三品的封疆大吏,在这个年纪堪称殊荣。
但他眉宇间并无多少得意,反而时常凝结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思虑。
城西门外,驼马市集人声未绝。
汉蒙商贩的吆喝、牲畜的嘶鸣、皮货药材与茶砖布匹交换的讨价还价声隐约传来。
那是和平时期边疆特有的活力。
北门内的校场上,驻防军正在操练。
号令声、步伐声、兵器撞击声混杂着尘土气息,透出一股凛然的杀伐之气。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队队由健骡拖曳的辎重大车,正络绎驶入包着厚铁皮的沉重北门。
车上装载着规格统一的深色木箱,箱体上烙着简单的编号与“天启四年军需”字样。
那是从七月份开始,朔方户部清吏司便着手在此囤积的物资。
主要是新式的罐头食品,还有豆料、白糖、精盐、药材等。
到如今,这里堆积的物资已经足以支撑两万精锐兵马。
在远离后方补给线的情况下,于漠北活动三月之久。
这一切,都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深入漠北腹地的军事行动——
阴山总兵满桂部的“演武”。
午时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登上城头。一名斥候卒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报制台!东宁伯所部前锋,已抵驼城西南二十里外!”
洪承畴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简洁下令:
“知道了。
传令下去,各部按定策,准备罐头、马料即刻开始向后续部队移交装载。”
“得令!”士卒领命疾步而去。
洪承畴最后望了一眼西南方向地平线上隐约扬起的尘头。
转身,沿着马道稳步走下城墙。
他的步伐很稳,但垂于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捻动着披风的一角。
半个时辰后,驼城南门外。
蹄声如雷,由远及近。
先是一小队精锐骑兵风驰电掣般卷至城下,为首一将,身形魁伟如山。
正是东宁伯、阴山总兵满桂。
他头戴一顶改良过的金漆山文护项盔,在阳光下灿然生辉。
外罩绛红色窄袖对襟曳撒,内穿精悍的短身罩甲。
马鞍旁挂着的并非制式马刀,而是一柄刀鞘镶嵌银丝、显然出自名匠之手的精致弯刀。
最显眼的是他腰间皮带上的一个皮质枪套,里面插着一支天启三式军用手枪。
这是高级将领的配属,比普通骑兵的短铳更精良。
满桂勒住躁动的战马,并未立刻下马。
目光扫过城门前肃立的队伍,落在当先的洪承畴身上,粗豪的脸上露出笑容。
声音洪亮地调侃道:“洪制台!何必劳动你大驾,亲自跑这一趟?
莫非还信不过俺老满?这点子事情,还能办砸了不成?”
他声若洪钟,带着久经沙场的悍将特有的豪迈与……
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文官总督亲临“琐事”的不以为然。
洪承畴面色如常,仿佛没听出那调侃背后的意味,正色拱手回应:
“东宁伯言重了。陛下钦命,漠北之事关乎北疆长远安定,非同小可。
此乃国事,非只一军之务。
我既负总督朔方之责,自当亲见兵马齐备、粮秣充足、演武功成。
方可据实向陛下具奏,向朝廷交代。”
他语速平缓,理由充分,既点明了事情的高度,也守住了自己作为总督的职责与体面。
满桂哈哈一笑,这才利落地翻身下马。
将缰绳随手抛给迎上的亲兵,大步走到洪承畴面前,抱拳还了一礼,动作干脆:
“好!制台有心了。
这回咱们就去漠北,好好会会那个喀尔喀左翼的衮布多尔济!
还有西边那个札赉尔部分支,和托辉特部。
这几年仗着离得远,蹦跶得挺欢实,也不知道骨头够不够硬!”
洪承畴与他并肩向城内走去,闻言道:
“东宁伯锐气可嘉。
不过和托辉特部在阿尔泰山一带,而且首领在去年和瓦剌大战的时候已经战死了。
札赉尔部的素巴第,也是刚即位,连麾下部落都控制不好。
他们那帮人距哈拉和林甚远,此次演武,他们未必会来掺和。”
“不来最好,省事。”满桂大手一挥,随即想起什么,侧头问道:
“对了,制台,曹蛮子那边动了没有?”
他口中的“曹蛮子”,自然是沈阳侯、辽北总兵曹文诏。
两人私下“有仇”,称呼也就很随意。
洪承畴边走边答,语气平静:
“沈阳侯数日前已亲至云中府坐镇。
开原伯黄得功,已率第十八卫骑兵向东北方向开拔,前出警戒。
主要任务是监视东侧克鲁伦河附近的硕垒部众动向,确保我军侧翼,并形成呼应之势。”
满桂满意地点点头:“曹蛮子办事还是妥当。”
正说着,他目光瞥见正在不远处指挥士卒卸载物资的驻驼城六十四卫指挥佥事刘士杰。
刘士杰也是参与过漠南之战的老兵,满桂认得。
他当即对洪承畴道:“制台先忙,俺去跟刘猛子打个招呼。”
说完也不等洪承畴回应,便径自朝着刘士杰走去,老远就响起他粗豪的问候声。
洪承畴停下脚步,看着满桂与刘士杰热络叙旧的背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
他独自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向临时总督行辕。
行辕内陈设简单,洪承畴摒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
望着外面校场上越来越多、开始有序扎营的明军士卒。
那些鲜红的战袄如同燎原的星火,逐渐汇聚。
一丝淡淡的、难以与人言的感慨,浮上心头。
自己这个朔方总督,与那位三边总督孙传庭孙伯雅,年纪相仿。
皆不过三十出头,便已节制一方,看似平起平坐。
然而……终究是不同的。
天子提到孙传庭,无论朝会还是私下。
常是“伯雅以为如何”、“伯雅之策甚善”,亲切信重之意溢于言表。
孙传庭的奏疏,据说常能直抵御前。
反观自己,奏章需经兵部、内阁层层转递,能否上达天听尚在两可之间。
孙传庭坐镇三边,凭其赫赫战功与天子信重。
遇有战事,可随时节制陕西、四川,甚至河套地区的军政,权柄之重,令人艳羡。
如果今日在这里指挥是孙传庭,满桂绝不会这般随意。
自己在朔方呢?名份上是总督。
但治下有那位天子近臣出身的右布政使陈子壮。
掌管钱粮命脉的朔方清吏司郎中毕自肃,更是户部尚书毕自严的亲弟,背景深厚。
麾下直辖的六十四卫指挥使朱国彦、十六卫指挥使吴自勉。
也都是孙传庭当年在固原带出来的旧部。
至于眼前这位即将统兵出征漠北的东宁伯满桂……
资历、战功、爵位、乃至在天子心中的分量。
哪一样不比自己这个“空降”的总督深厚?
洪承畴甚至觉得,若非朝中那些文官必然反对武将兼任方面总督。
以天子对满桂的器重,这朔方总督的位置,恐怕未必会轮到自己。
平时民政、屯垦、安抚诸部,尚可依律例章程办理,众人表面也算恭敬。
可一旦涉及真正的军务、战事,自己若有什么出奇谋、行险招的想法。
下面这些骄兵悍将、关系盘根错节的僚属,能毫无保留地听从吗?
洪承畴并无把握。
这也正是他为何要极力推动、并亲自主持此次漠北“演武”的原因。
他需要一场看得见、摸得着的功绩。
天启元年在朝鲜封锁建奴,固然有功。
但那时建奴已成困兽,功劳不够显赫,影响也局限于辽东一隅。
他洪承畴,要向天子、向朝廷、向天下人证明。
他不仅仅是能打理地方政务的干吏。
更是如孙传庭一般,能够运筹帷幄、统帅三军、开疆拓土、奠定北疆安宁的帅才!
窗外,满桂部主力,十五卫崔宗荫、十二卫刘光祚、五十七卫贺虎臣。
这三位悍勇的指挥使陆续率部抵达驼城,战马嘶鸣,金鼓隐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