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一天,辰时。京师,文华殿。
夏日的晨光透过高大的槛窗,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规整的光斑。
今天这里举行的不是寻朝会,而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外交会见。
殿中弥漫的淡淡龙涎香,与几位西洋来客身上隐约传来的异域气息,形成微妙的对照。
大明一方,首辅孙承宗端坐主位,面容沉静,目光平和而深邃。
自有一股宰辅天下的气度。
礼部尚书孙慎行坐于其左,神色严肃。
保持着传统士大夫对外邦使节应有的矜持与审视。
礼部左侍郎、主管新设外交司的商周祚则坐于右侧,眼神中带着对外交的专注与探索。
一旁侍立的,是精通葡萄牙语的广东通事蔡兴,他将负责今日的通译。
对面,是三位远道而来的葡萄牙使者。
为首者年约五旬,面容深刻,胡须修剪整齐。
身着深色呢绒礼服,胸前佩戴着象征贵族身份的勋章。
他是葡萄牙国王腓力四世任命的印度总督弗拉·弗朗西斯科·达·伽马。
此行代表葡萄牙王国最高意志。
其侧是前澳门总督唐·弗朗西斯科·马斯卡雷尼亚斯。
熟悉远东事务,肤色因常年居于东方而略显深暗。
另一位则是年迈的耶稣会传教士范礼安。
他身着简朴的黑色长袍,面容慈和,眼神睿智,汉语流利。
久居中国,是沟通双方的重要桥梁。
会见伊始,葡萄牙人展现出了符合欧洲外交礼仪的庄重。
达·伽马总督亲自起身,双手捧出一卷装饰华美的羊皮文书。
以葡萄牙语清晰说明,此乃葡王腓力四世陛下亲笔签署并加盖大国玺的正式国书。
他微微躬身,将国书递出。
孙承宗亦微微颔首示意。
商周祚起身,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羊皮纸,转呈给孙承宗过目后,妥善收起。
同时,孙慎行亦捧出早已备好的、以双语书写的明朝皇帝圣旨,郑重交予葡方。
马斯卡雷尼亚斯上前,同样恭敬接过。
这象征着两国最高权威文件的交换,为会谈奠定了正式的基调。
稍作寒暄,通过范礼安和蔡兴的翻译,会谈进入实质。
达·伽马总督首先开口,语气正式而略带热忱:
“尊敬的首辅阁下、各位先生,我国国王陛下与议会。
对于大皇帝陛下于天启二年提出的互派常驻使节之议,深表赞同且倍感荣幸。
此乃两国加深了解、促进贸易、扩大在各个有益领域合作之重要基石。”
他还提及了不久前明朝向葡萄牙出售新型火炮的事情,并代表葡王表示感谢。
孙慎行微微颔首,示意商周祚回应。商周祚早有准备,问道:
“贵国诚意,我方已悉。
然既互派使节,敢问贵国所遣之常驻大使,将由何人担任?
使馆随行护卫人员,数额几何?”
马斯卡雷尼亚斯似乎对此早有定案,立刻接话:
“本人,唐·弗朗西斯科·马斯卡雷尼亚斯。
蒙国王陛下信任,将担任首任驻大明全权大使。
至于护卫,为保障使馆安全与尊严,我国认为需要一百名配备火器的精干士兵。”
“一百人?”孙慎行眉头微蹙,直接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京城重地,驻外使节护卫,自有规制。
为表平等,也为了便于管理,我方以为,五十人足矣。
此亦将作为我国派驻贵国里斯本使馆的警卫限额。”
他提出了对等原则。
达·伽马总督面露一丝担忧:
“尊敬的尚书阁下,五十人是否足以保障使馆在突发情况下的安全?
远东与欧洲路途遥远,我们并不十分熟悉这里……”
一直静听的孙承宗此时开口,声音平稳:
“大使无需过虑。大明京畿,自有法度。
五城兵马司及相关部门,有责任和义务保护所有合法驻京外邦人员的安全。”
他特意强调了“合法”二字,目光扫过对方。
“反之,合法权利亦需在法度内行使。
此原则,适用于大明使节在贵国,同样适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诺了保护,又划定了界限。
葡萄牙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范礼安低声用葡语与总督交谈几句。
显然在解释明朝京师的管控能力以及孙承宗话语中的分量。
最终,达·伽马总督点了点头:
“贵国首辅阁下所言甚为公允。
五十人,可以接受。希望我国使节在贵国京城,亦能享有对等的安全承诺。”
“这是自然。”孙承宗淡然应道。
接下来是使馆驻地问题。
商周祚早有预案,他示意随从展开一幅简略的京师地图,指向宣武门内一片区域:
“此处,原有利玛窦神父所建之天主堂,周边较为清净,亦有些许西洋人士居住。
贵国使馆可设于此地附近,具体地块可由贵方选定,经我外交司核准即可。”
葡萄牙人对此地点表示满意。唐·弗朗西斯科随即提出:
“那么,使馆的建筑形制,是按照贵国的式样,还是可以依照我们欧洲的样式建造?
我们希望能采用母国的风格,以便于居住和履行职务。”
这次是孙慎行直接回应,他语气严肃:
“贵使,此事需慎重。京师百姓,对泰西风貌尚未熟悉。
若使馆建筑过于迥异,恐引人瞩目,滋生不必要之揣测,甚或引发骚动。
万历年间南京之事,足可为鉴。”
提到“南京教案”,范礼安神色微黯,马斯卡雷尼亚斯和达·伽马也有所耳闻。
知道那是因传教和文化冲突引起的风波。他们沉默了。
孙慎行话锋一转,给出了一个折中方案,语气也缓和了些:
“当然,为使贵国人员起居合宜,使馆内部格局、装饰,可按西式布置。
如客厅、礼拜小堂等。
但外观需与周边建筑大体协调,采用中式屋顶、围墙。此外,”
他看向范礼安,“所有意在京师传播之天主教经文、教义解释。
需先经我礼部外交司审核,核准后方可于使馆内或指定场所向自愿前来的信众讲解。
文化交流,贵在相互尊重、循序渐进,不是吗?”
这番话说得既有原则,又留有余地,还给了对方台阶。
范礼安听罢,微微颔首,向总督低声解释。
葡萄牙人商议片刻,达·伽马总督代表发言:
“我们理解贵国的考量。
内部按我方习惯布置,外部尊重贵国风貌,可以接受。
至于教义审核,只要程序公正,我方愿意配合。
正如阁下所言,文化交流需要过程。
同时,我们希望,未来大明派遣至我国的使节及人员,亦能遵守葡萄牙王国的法律。
贵国的儒家经典若欲在我国传播,亦需经过我国相关机构了解与审核。”
“理当如此。”商周祚代表大明方面干脆地答应。
“彼此尊重对方律法与习俗,方是长久交往之道。”
会谈气氛渐趋融洽,双方又就澳门设立领事馆。
未来大明使节抵达葡萄牙后在海港城市设立对等领事机构的事宜,交换了初步意见。
就在话题稍歇之际,马斯卡雷尼亚斯忽然想起什么,带着些许熟稔的语气问商周祚:
“侍郎阁下,我记得当初初步商谈互派使节时,是贵部的朱尚书主理。
他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学者型官员,此次为何未见?”
商周祚神色顿时一黯,沉默片刻,才沉声答道:
“朱部堂……已于今年四月,因病逝世。”
马斯卡雷尼亚斯闻言,脸上轻松之色尽去,露出真挚的惋惜。
他立即起身,达·伽马总督和范礼安也随之站起。
马斯卡雷尼亚斯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垂下头。
用葡萄牙语低声而清晰地念诵了一段简短的祷文,为逝者祈求灵魂的安宁。
范礼安亦同样垂首默祷。
这突然的举动让大明几位官员稍感意外,但随即,孙承宗、孙慎行等人也微微正身。
以示对亡者的尊重,以及对对方这种符合其礼仪的哀悼之举的接纳。
片刻,祷文结束。
马斯卡雷尼亚斯抬起头,对商周祚和孙承宗说道:
“朱尚书是一位真诚的绅士,他的离去令人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