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午时刚过。
徐州城北,云龙山督师行辕。
黑沉沉的雨云彻底吞噬了天光,瓢泼大雨如同天河倒泻。
密集的雨线抽打着行辕的屋顶、庭院青石,发出哗哗巨响。
雨水汇聚成溪,在台阶下、沟渠里肆意奔流。
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行辕大堂内,刘一燝独自坐在堆满文牍的宽大桌案后。
烛火映照下,他在这月余的操劳中似乎又添了许多银丝,此刻更是稍显凌乱。
面容是掩不住的疲惫,眼袋深重,法令纹如刀刻。
但那双眼睛却紧紧盯着铺满桌面的各类呈报,目光锐利而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
马世奇关于灾民初步安置与后续田亩补偿的艰难。
凌义渠以铁血手段维持秩序并强推重建的禀报。
刘嗣荣转呈的张国维关于雨季淮河洪峰与洪泽湖危机的详细分析与预警方案。
淮安知府宋统殷关于漕粮转运与运河防汛的准备。
扬州知府刘铎关于港口接驳海船进展及潜在拥堵风险的请示……
一封封,一份份,来自数百里战线各个关键节点。
通过飞鸽、驿马,最终汇聚到他这张桌上。
每一份都沉甸甸,压着具体而微的艰难、迫在眉睫的风险。
以及对中枢决策的无声催促。
最令他眉心拧成川字的,正是盱眙张国维那份条理清晰却字字惊心的呈报。
雨季、淮河上游、南岸支流、洪峰叠加……
这些词汇在他脑中盘旋,与窗外震耳欲聋的雨声交织,构成一幅令人窒息的前景图。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沿,大脑在疲惫中飞速运转。
试图从这纷繁复杂、甚至相互矛盾的信息洪流中,梳理出脉络。
抓住那或许稍纵即逝的一线生机。
“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淹没在雨声里。
最麻烦的情况,终究还是避无可避地来了。
“阁老。”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文震孟不知何时已走入堂内,他身上带着湿气,神情沉静。
非常时期,礼节从简,他只拱手为礼。
刘一燝抬起头,眼神中的锐利稍敛,化为一丝见到得力臂助的缓和:
“文启,外面雨大,辛苦了。事情如何?”
文震孟快步走到案前,将手中几份已用印归档的文书放下,禀报道:
“铜山、沛县两处官田划拨与首批赈济钱粮分配细则。
已与马知县、凌知县厘清章程,下发执行。
台湾第二批应急稻米已运抵海州,正换装内河船只,不日可达。
扬州方面,第一批二十万石漕粮已于昨日午时趁潮出长江口北上。
若天气无大碍,五日内可抵天津。”
他顿了顿,将一份标有“扬-漕-急”字样的呈报轻轻推到刘一燝面前。
“此乃扬州刘知府与北海沈军门联署的启运确认文书。”
这算是连日阴霾中,为数不多能让人稍感宽慰的消息了。
前线在流血淌汗,后方转运命脉总算在巨大的压力下开始高效搏动。
刘一燝接过那份还带着潮气的文书,凑近烛光,逐字逐句仔细看完,面色稍霁。
他拿起手边另一本单独存放、封面无字的厚册。
那是他每日记录关键决策、各方动态与自身思虑的“题本”。
提笔蘸墨,将这几项进展工整备注其上。
似乎想暂时从那令人头疼的洪水预报中抽离片刻。
也或许是想缓和一下堂内过于凝重的气氛。
刘一燝搁下笔,站起身,慢慢踱到敞开的堂门边。
门外,雨幕如瀑,庭院中的芭蕉叶被砸得七零八落。
远处的山峦、树林都模糊在一片水汽氤氲之中。
“文启,”刘一燝望着大雨,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长者的温和与感慨。
“你们这一科……壬戌科,着实是出了不少干才良吏啊。”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文震孟:
“铜山的马君常,踏实勤勉,能抚万民;
沛县的凌骏甫,刚毅果决,可镇一方;
盱眙的张玉笥,心细如发,明察水机;还有你,陈明卿……
若没有你们这些新科进士在各处撑着。
老夫这头上的白发,恐怕早已不是‘多了几分’,而是要全然覆雪了。”
他轻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由衷的欣慰:
“更不必说,远在台湾的傅元甫等人了。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国朝得士如此,实乃大幸。”
(天启皇帝:那是,这些都是我筛选的顶级牛马,全押在你那工地了)
文震孟也走到门边,站在他右后侧,望着滂沱雨势,谦逊道:
“阁老过誉了。震孟与诸位同年,不过尽臣子本分。
若非陛下圣心独运,于会试简拔我等于书山文海之间。
授以实务,许以权责,纵有微末之能,亦恐无从施展。”
他的话发自肺腑。
他们这一科进士,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在关键位置上发挥作用,固然因自身才干。
更因那位深居紫禁城的天子,敢于打破论资排辈的陈规,将信任与重任直接赋予新人。
刘一燝闻言,默默点头,目光重新投向迷蒙的雨幕深处。
是啊,若无那位陛下力排众议、锐意革新。
自己此刻恐怕仍在京城那无休无止的党争漩涡中挣扎沉浮。
何谈在此统领全局,与这天灾巨河正面相抗?只是,眼下这局面……
“文启,”刘一燝的声音重新变得低沉,回到了现实的严峻。
“刘中丞与张玉笥他们的呈报,你也看过了。
淮河雨季,洪峰将至,与黄河余势上下夹击洪泽湖……
此局,危如累卵。你可有思量?”
文震孟沉默片刻,雨水敲击瓦面的声音充斥耳膜。他缓缓道: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天时难逆,人力有穷。
依学生浅见,眼下唯有督促各地,将监测预警做到极致,将堤防人力物料备至极限。
若……若天不假时,水量终究超出湖堰容纳之极……”
他顿了顿,语气艰涩:
“或许,便只能寄望于……有控泄洪,弃卒保车。
以空间换时间,为下游、为迁陵争取最后一线生机了。”
这是最残酷、却也可能是最现实的策略。
刘一燝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望着雨,仿佛要将这漫天水汽看穿。
良久,他转身回到案前,开始将几份最关键的地图、文书归拢到一起。
动作缓慢却坚定,他一边整理,一边对文震孟道:
“督师行辕,准备移驻淮安。”
文震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并无太多惊讶。
徐州段压力暂时缓解,李待问足以镇守。
而接下来真正的风暴眼,无疑将是洪泽湖,是高家堰。
总枢前移,势在必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稳健的脚步声踏破雨声传来。
锦衣卫千户吴国安浑身湿透,疾步闯入堂内。
甚至顾不上擦拭脸上的雨水,便拱手道:
“阁老!京师陛下有旨意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