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泄洪后的第五日。
洪泽湖西段,翟坝大堤。
连日的阴云稍稍散去,但阳光穿透潮湿的空气,显得有气无力。
闷热依旧如同厚重的棉被,笼罩着这片烟波浩渺的水域。
浊黄色的湖水拍打着石砌的堤岸,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哗啦声。
水面上漂浮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偶尔还能见到死鱼的灰白肚皮。
盱眙知县张国维独自站在堤上,远眺湖面。
他今年不到三十岁,为官不久,面上还有些书生气。
但眉宇间却凝结着远超年龄、资历的凝重与疲惫。
官袍的下摆沾满了泥点,靴子上更是糊着一层厚厚的湿泥。
他已经在堤上巡视了近两个时辰,脚步几乎踏遍了这段属于盱眙防区的主要堤段。
与铜山马世奇面对万千灾民的口干舌燥。
沛县凌义渠处置人事纷争的杀伐果断不同,张国维的压力是另一种形态。
它沉默、精确,且与时间赛跑。
他的战场,不是喧嚣的安置区,也不是肃杀的县衙公堂。
而是眼前这片看似水位正在下降、实则暗藏杀机的广阔湖水。
没错,水位在下降。
堤壁上新旧水痕的对比清晰可见。
最高那一道令人心悸的渍印,已经露出了半尺多的干燥堤石。
这是铜山决口分洪,黄河主河道压力骤减带来的直接效果。
徐州和更上游的警报暂时得以缓解。
但张国维紧锁的眉头没有丝毫舒展。
他太清楚了,洪泽湖不是孤立的水盆。
黄河的压力减小了,意味着原本被顶托、阻滞的淮河及其众多支流来水。
将获得更大的下泄空间。
压力转移了,而非消失。
徐州段堤防的喘息之机,很可能是用下游。
尤其是洪泽湖蓄洪区未来更大的压力换来的。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摸一处石缝中渗出的、比昨日明显清澈了一些的水渍。
又抬头看了看远处水天相接处略显浑浊的天色,心中默默计算。
“不能掉以轻心……”他喃喃自语,声音因缺水而沙哑。
“若是推测不差,淮河洪峰主力未至,叠加可能的上游余沥及本地雨水……
十五日,至多二十日后,水位必会复涨,甚至可能超过此前高位。”
他直起身,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湖面、堤防以及更远处通往淮河主河道的河口。
光靠目测和固定水尺的粗略读数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精确、更及时、覆盖更广的数据。
“朱巡检!”他回头唤道。
一直跟在他身后数步、同样满脸倦色却努力保持警醒的年轻官员立刻上前。
此人名叫朱谊㳚,是秦藩宗室子弟,之前缉盗立过功,被派到盱眙担任巡检。
巡检已经不是捕头那种没品级的胥吏了,是从九品官,专司地方治安与河防协查。
他手中拿着硬皮本和炭笔,随时准备记录。
“立即增派人手,”张国维语速快而清晰,显示出极强的条理性和专业性。
“第一,抽调所有可用小船,在湖面关键点位。
尤其是淮河入湖口、池河、濠河等支流入湖处。
施放天工院新近送达的‘锚杆式水则浮标’。
此物比旧式浮标精准,需记录不同水深处的流速、流向。
测算淮河总入湖流量,每两个时辰一报。”
“第二,主河道固定标尺、各支流标尺,巡查频次增加至每日至少两次。
记录需与浮标读数相互印证。”
“第三,”他指向远处湖中几处隐约可见的黑色小点。
那是洪水退去后重新露头的湖心岛或浅滩。
“注意观测那些旧庙基、石碑的淹没速度,水位变化,它们是最直观的‘活尺’。
将浮标记录、固定标尺刻度、淹没地标变化。
这三处讯息每日至少汇总两报,交叉对比。
方能排除单点测量误差,精准预判洪峰态势与量级。”
朱谊㳚运笔如飞,迅速记下,额头却渗出汗珠,不只是因为闷热。
他迟疑了一下,低声提醒:
“县尊,您方才所言诸项,若要全面施为……
涉及水域颇广,部分地段已属山阳县辖境,还有大河卫的屯田区也在湖边。
这协调之事……”
张国维点了点头,神色并无意外,反而赞赏地看了朱谊㳚一眼,考虑周全是好事。
“本官知晓。山阳县令卢时腾,卢明府,与本官乃是同年。
我即刻修书与他,陈明利害,恳请协同布防。
大河卫那边,以及淮安府乃至整个下游的预警协调,非我县之力所能及。
需立即禀报邵知州,并请邵知州转呈坐镇祖陵的袁阁老定夺。”
正说话间,一名衙役气喘吁吁地从堤下跑上来,单膝跪地:
“报县尊!凤阳刘巡抚已抵达州衙,邵知州请您即刻过去商议要事!”
来得正好!张国维精神一振。
“朱巡检,你立刻按本官方才所言,先调动本县可用人手、船只、物料,布置起来。
同时,将命令,一并告知龟山巡检司、都梁驿,还有河泊所!
让他们也动起来,提高戒备!”
他翻身上马,又补充道:
“告诉县学陈教谕,注意引导县内舆情,任何水文、预警消息。
需由县衙统一发布,严防不实传言引发百姓恐慌!”
说完,他一抖缰绳,骏马沿着堤坝便道,向着翟坝码头方向疾驰而去。
从翟坝横渡洪泽湖前往对岸的泗州城,比绕陆路快得多。
一个时辰后,风尘仆仆的张国维已在泗州州衙二堂之内。
堂内陈设简单,气氛凝重。
泗州知州邵可立年过六旬,面容敦厚,此刻眉头紧锁,眼下带着青黑。
凤阳巡抚刘嗣荣则坐在上首,他五十余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
官威沉稳,目光如电。
“玉笥来了,不必多礼,快说说翟坝那边情形。”
邵可立挥手制止了张国维的行礼,直接切入正题。
刘嗣荣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张国维身上。
张国维深知此时非讲虚礼之时,向二人略一拱手。
便迅速将自己在翟坝的观察、对后续水情的预判和计划布置的监测措施。
条理分明地禀报了一遍。他的陈述简练、专业,数据支撑清晰,风险研判明确。
“……故此,下官以为,眼下水位下降只是表象,真正的考验可能在半月之后。
监测必须立即加强,且不能局限于泗州一地。”
张国维最后总结道,并向刘嗣荣拱手:“刘中丞。
淮安府、大河卫乃至整个洪泽湖东岸、高家堰一线的防务,牵一发而动全身。
下官恳请中丞移文协调,不仅要在盱眙、泗州加密观测。
更应将‘锚杆式水则浮标’等精良器具,进一步向下游龟山、老子山。
乃至蒋坝、高良涧等关键地段密集部署。
并须将所有水位观测地,与陆上既有之烽燧、信鸽驿站整合一体,设立分级警戒。”
他略一停顿,脑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继续提出具体方案:
“下官浅见,或可重新拟定烽火信号。例如:
若监测到洪泽湖水位上涨速度超过预设警线。
且淮河入湖流量明显大于以往均值,加之风向不利湖水东泄入海。
可以‘一烟一火’为号,通知淮安府提前准备,酌情关闭部分归海减水闸。
并提醒下游勿要人为阻挡河道,保持畅通。”
“若水位已超过往年最高警戒水位,或虽未超过但上涨速率急剧加快。
则铜山泄洪之主力洪峰已开始影响湖区,则以‘二烟二火’示警。
紧急通知淮安、扬州等地立即征发民夫上堤防护。
并可请驻扎附近的海军舟船部队协助运输抢险物资、加固险工。”
“最危急者,若根据各地观测讯息。
估算湖水位将在一两日内极有可能冲垮高家堰等关键堤防的薄弱段。
则以‘三烟三火’为最高警报。
通知下游沿运河两岸城镇、村落,立即按预案组织疏散!”
凤阳巡抚刘嗣荣全称“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兼管河道”。
常驻淮安,管辖范围囊括南直隶江北四府三州,权责极重。
只是最近因为治河、迁徙祖陵等大事才巡视凤阳、泗州。
刘嗣荣本人资历很高,对河务亦是行家,不然皇帝也不会布局他做凤阳巡抚。
他听着张国维这一番既有宏观预判、又有微观措施。
更包含具体技术方案和应急分级的陈述,眼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此子年轻,但于河工水情,不仅用心,而且得法!
所虑深远,所谋周详,非寻常只知埋头苦干或空谈道理者可比。
“玉笥所虑极是,所谋甚妥!”刘嗣荣抚掌,沉声道:
“水位假降真危,警戒必得前移加密,预警贵在迅速分级。
你这些建言,条条切中要害。
老夫即刻行文淮安知府宋统殷、大河卫指挥使、扬州知府刘铎等处。
令其协同布防,并调拨相应物资、人力予你盱眙、泗州使用。
此套预警之法,老夫亦会立即禀报袁阁老与徐州的刘阁老。
请以督师行辕名义,通令全线!”
张国维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一松。
端起旁边小吏递上的粗茶,一口气喝干,干渴冒烟的喉咙才得到些许缓解。
有刘嗣荣这位巡抚出面协调,跨区域的监测与预警便有了实现的可能。
这比他一个七品知县四处协调要有效得多。
然而,放下茶碗,他脸上那丝轻松很快又被一层更深沉的忧虑取代。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有些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