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京师,天地骤然开阔。
官道上的积雪已被往来车马碾得泥泞,但两侧田野与远山依旧覆盖着斑驳的白。
寒风依旧料峭,却已不如腊月那般刺骨。
偶尔能感觉到一丝来自东南方向的、极其微弱的暖意。
李洽一行并未走传统的经宣府、大同入山西的老路。
自漠南平定,朝廷在归化、集宁等地设置府县,派驻兵马。
原先被蒙古各部隔断的草原南缘通道已被重新打通并整修。
他们从北京向北,经昌平、延庆,直出居庸关。
便可进入相对平坦的宣镇以北草原地带,然后折向西行。
穿过新设的朔方都司辖地,直达榆林。
这条路线比绕行山西近了不下四百里,且沿途多有新设的驿站和屯堡。
安全与补给远胜往昔。
马蹄踏在逐渐复苏的草原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极目望去,天苍苍,野茫茫,远山如黛。
虽仍是冬末景象,枯草伏地,河流冰封。
但是偶尔也能看到成群的牛羊在背风处啃食草根。
更有一些明显是新近搭建的毡包或土屋聚居点,升起袅袅炊烟。
间或有驮着货物的小型商队与他们交错而过,奔向归化或更远的草原深处。
这一切,与数年前此地方圆数百里杳无人烟、唯有游骑冲突的景象,已恍如隔世。
李洽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是西宁卫的土司子弟,自幼见惯了高原的辽阔与边塞的苍凉。
但眼前这种由强大武力保障、并由朝廷组织推动的秩序重建与生机复苏。
让他心中激荡。这便是陛下所说的“新气象”吧?
他摸了摸背上那封皇帝给孙传庭的手书。
年轻的心中,对前途,对肩上或许将承担的责任,有了更沉实也更清晰的感知。
他们是精锐骑兵,一人双马,日夜兼程。
白天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饿了啃一口冻硬的干粮。
正月的寒风依旧如刀,却吹不散他们胸中那股完成使命、尽早归营的急切。
二月初一,午后。榆林城那熟悉的、饱经风霜的黄土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头帅旗在料峭春风中猎猎作响,李洽等人虽人困马乏,但精神却为之一振。
没有耽搁,李洽命随行士兵先回营休整。
自己则带着那口装有敕书与手谕的密封铜筒,直奔城中的三边总督行辕。
行辕戒备森严,但李洽这张脸和第十九卫的腰牌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他很快被引入二堂。三边总督孙传庭正在伏案批阅文书,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虽居高位,却依旧保持着文士般的沉静气质。
只是眉宇间常年积蕴的边塞风霜与军旅锤炼,让他平添了许多远超年龄的威仪。
“制台,末将复命归来。”李洽单膝跪地,双手高举铜筒。
孙传庭放下笔,起身接过铜筒,验过火漆印信无误,方才亲手打开。
取出了里面的敕书与那封没有封套、折叠整齐的皇帝手书。
他先展开敕书,快速阅览。
内容正如皇帝口谕所述,申饬他身为封疆大吏。
奏报重大方略却未按制同时知会中枢相关衙门,程序有亏。
责令日后务必谨慎,恪守朝廷章程。
措辞不算十分严厉,但那种公事公办的敲打意味,清晰可辨。
孙传庭面上并无太大波动,只是默默将敕书放回案上。
随后,他拿起那封手书,展开细读。这一次,他的神情明显有了变化。
皇帝的笔迹他熟悉,信中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亲近。
先肯定了他与袁崇焕留心边事、积极献策的忠心与锐气。
又提及孙承宗对此策“空疏急躁、轻忽全局”的担忧。
最后嘱咐他安心镇守,整军备边,朝廷自有通盘考量。
待议定后必有明旨,万不可因此焦虑,更不可擅动。
信不长,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任、体谅与殷切期望。
如同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敕书带来的申饬凉意。
孙传庭将手书反复看了两遍,这才缓缓折好,珍重收好。
他转向京师方向,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礼毕,他重新坐回椅中,却陷入了沉默。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眉头微蹙,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有被理解的欣慰,有对自身考虑不周的惭愧。
或许还有一丝对采纳袁崇焕那过于激进策略的淡淡懊悔与后怕。
他才三十二岁,便已总督三边、加太子太保,圣眷优隆,同侪瞩目。
也正因如此,每一步都需走得更加稳妥。此番,确是有些心急了。
堂内一片寂静,侍立在旁的文吏和李洽都屏息静气。
这时,堂外亲兵低声通报:
“制台,甘肃兵备道袁兵宪在辕门外求见,说有要事回禀。”
孙传庭闻声,从沉思中惊醒。
他看了一眼亲兵,又看了一眼案上那份敕书,随即摆了摆手。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回复袁兵宪,本院今日……公务甚多,无暇接见。
让他先回甘肃去,好生办他的差便是。
西北边务,朝廷自有法度,让他不必过于焦急。”
亲兵明显愣了一下。
自家总督与这位袁兵宪乃是同年进士,平日颇多往来。
时常相谈甚欢,怎地今日如此冷淡,甚至有点……拒人千里的意味?
他迟疑着没动。
一旁的李洽见状,立刻瞪了那亲兵一眼,低喝道:
“没听见制台吩咐?快去!”
“是,是!”亲兵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待亲兵离开,李洽适时从马褡裢里取出一瓶皇帝赏赐的利口酒。
轻轻放在孙传庭的案头:
“制台,这是陛下赏赐的,叫利口酒,让下官带到西北分与同僚。
这瓶……您尝尝?”
孙传庭的目光扫过那造型别致的玻璃酒瓶,却似乎并未停留。
而是重新看向李洽,问道:
“和之,陛下除了赏赐这些,可还对你说了什么别的?”
李洽想了想,认真回道:
“回制台,陛下只嘱咐下官,日后要多读书,勤学深思,方不负学院栽培。
将来或可期大将之任。别的……便没有了。”
“多读书……勤学深思……”孙传庭低声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随即化为一声轻叹,
“是啊,是该多读书。这回……本院确是有些急躁了。袁元素这家伙……”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李洽已然明白。
总督这是在对采纳并转呈那份“三年定青海”的激进策略感到自责。
也对袁崇焕的“敢想敢说”有了新的审视。
李洽宽慰道:
“制台不必过虑。陛下圣明烛照,并未因此事真正动怒。
否则岂会亲手书谕,言辞亲近如故?申饬不过是明朝廷纲纪,正程序之法。
您的圣眷,西北大局,皆无碍。陛下让您安心等待,便是最大的信任。”
孙传庭闻言,神色稍霁,点了点头:
“陛下圣明,胸襟如海,自然不会行那猜疑之举。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将更多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
“好了,你一路辛苦,先回营好生歇息。
赏赐之物,按陛下的意思,和同僚分分。”
“是,下官告退。”李洽行礼退出。
二堂内,又只剩下孙传庭一人。
他再次取出怀中的皇帝手书,就着窗棂透入的午后天光,细细又读了一遍。
那熟悉的字迹,温和却有力的嘱托。
让他心中那股因年轻气盛、急于立功而可能带来的隐患感。
逐渐被更深的反思与更坚定的沉稳所取代。
“臣……必当沉心静气,多读书,勤王事,稳扎稳打,不负圣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