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默特部的丰州滩南部。
暴风雪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达到了顶峰。
天地间一片混沌,狂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呼啸着掠过荒原,能见度不足二十步。
在这天然的帷幕掩护下,一支庞大的骑兵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逼近了丰州滩。
到达蒙郭勒津部的一个分支营地,这是由素囊台吉麾下悍将歹成统领的部众。
是土默特万户中最为彪悍的力量之一。
大同总兵满桂,如同一头蛰伏的恶狼,亲自率领着麾下最精锐的第八卫骑兵。
人马皆身穿白色罩袍,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
他们的战马被喂养的膘肥体壮,马蹄被厚布包裹,銮铃摘除。
除了风雪的嘶吼,队伍行进间几乎没有任何杂音。
透过漫天飞雪,已经能看到远处营地模糊的轮廓和零星微弱的篝火光。
蒙古人觉得在这样的鬼天气里,绝不会有敌人来袭,警戒异常松懈。
满桂缓缓举起右手,身后如林的骑兵同时勒住战马,动作整齐划一。
他目光冷冽,扫过身旁两名格外年轻的军官。
他们是新到的陆军军官学院第一期的毕业生,如今挂着“试百户”的职衔。
比如面容沉稳的袁宗第,身形矫健的柴时华。
脸上没有新兵的紧张,只有一种被系统知识武装后的冷静与跃跃欲试。
“吹号!”满桂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块碎裂。
“呜——呜呜——”低沉的牛角号瞬间撕裂了风雪的帷幕!
“杀!”满桂一马当先,如同白色雪原上骤然扑出的猛虎!
七千余精骑同时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毫无防备的蒙古营地发起冲锋!
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从睡梦中惊醒的蒙古人甚至来不及找到自己的马鞍。
明军骑兵已经踏破了简陋的栅栏,冲入了营地!
战斗短促而极其激烈。
满桂挥舞着他的大刀,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几乎没有一合之将。
麾下的骑兵也展现了惊人的素质和装备优势。
他们三人一组,互相掩护,马刀劈砍精准狠辣。
更让蒙古人胆寒的是,不少明军骑兵在接近到二三十步时,并未张弓搭箭。
而是迅速从马鞍旁抽出一支支短铳——正是新配发的燧发短枪!
“砰砰砰!”一连串爆豆般的枪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脆!
白烟弥漫间,试图组织抵抗的蒙古勇士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纷纷栽倒。
燧发枪在恶劣天气下的可靠性远胜火绳枪。
虽然仍有哑火,但首次在实战中集中使用,其瞬间的火力投射给了蒙郭勒津人极大的震撼!
“袁宗第!带你的人,左翼包抄,堵住他们往北逃的路线!”
满桂在乱军中依旧指挥若定。
“得令!”袁宗第毫不犹豫,立刻率领本队百余名骑兵,精准地切向营地左侧。
他的百户行动迅捷,阵型保持完好,显示出远超普通军官的战术素养。
混乱中,柴时华麾下骑兵配备了一些试验品,他们掏出了黑乎乎的铁疙瘩——
那是火器院新式手榴弹。
按照操典,抽拉火绳,奋力掷向聚集的蒙古人。
效果……参差不齐。
有的手榴弹在空中就划着弧线落地,“嗤嗤”冒着白烟,然后“轰”的一声炸开。
破片四射,虽然威力远不如火炮,但近距离的爆炸声光和破片,依旧造成了可观的杀伤和心理威慑。
比过去笨重的“万人敌”强了太多。
但也有的,火绳抽拉后毫无反应,骑兵只得按照条例,依旧将其奋力扔出。
只见那铁疙瘩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在一个刚爬上马背的蒙古骑兵头盔上。
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将那蒙古兵砸得眼冒金星,晃了两晃栽下马来。
还有的,引信燃烧时间过长或过短,在空中或落地后许久才炸,甚至直接成了哑弹。
“记录:破片爆炸不均匀、引信不够准确、两成是哑弹。”
试百户柴时华,面无表情的下令身旁的士卒记录。
尽管有这些瑕疵,但明军整体的攻势是毁灭性的。
歹成虽然凶悍,试图组织反击。
但在满桂亲自带队冲击和燧发枪的连续打击下,抵抗迅速瓦解。
他本人也被满桂一刀劈在肩甲上,险些丧命,只得在亲卫拼死掩护下,狼狈逃窜。
“放火!烧了他们的草料和帐篷!
驱赶他们的牛羊,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杀了!”
满桂下令冷酷无情。
顷刻间,营地陷入一片火海,浓烟与雪花混杂,形成一幅诡异而惨烈的画面。
明军故意驱赶着部分牲畜,并“网开一面”,放走了一些惊恐万分的牧民。
让他们带着满桂的恐惧,奔向归化城。
直到午后,风雪依旧,但归化城内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更加冰冷刺骨。
顺义王卜失兔坐在虎皮大椅上,脸色苍白,手中捏着一份急报。
他的儿子鄂木布还在明朝为质,本想着能就此换取和平。
没想到才安稳不到一年,又等来了满桂的袭击。
顺义王府大堂内,济济一堂的土默特各部台吉、首领,此刻却吵成了一锅粥。
尤其是刚从窝克匆匆赶来的素囊台吉。
这位一直对顺义王位和王印虎视眈眈的叔父,第一个发难。
他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卜失兔汗!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送了鄂木布去明朝,就能保我土默特平安吗?
这才多久,满桂那杀才突袭了我的蒙郭勒津部!
歹成生死不明,部众损失惨重,草场被焚!这就是你换来和平?!”
卜失兔的兄弟毛明暗台吉立刻站出来维护兄长:
“巴嘎·阿巴格(小叔父)!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明朝人背信弃义,当务之急是商议如何退敌!
我的多伦土默特也受到了攻击!”
兀慎部的兀慎打儿麻剌台吉、畏兀慎部的恰台吉(脱脱)。
多罗土蛮部的歹雅黄台吉也纷纷发言,有的主张立刻集结兵力,与明军决一死战。
有的则忧心忡忡,认为明军势大,应暂避锋芒。
甚至有人隐晦地提出是否可以考虑……谈判。
卜失兔猛地将急报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压住了所有的争吵。
他环视众人,眼神虽然依旧带着惊慌,但深处却闪过一丝属于首领的决断。
“都闭嘴!”他喝道。
“素囊台吉,现在纠结明朝的态度,毫无意义!
鄂木布在明国为质不假,但满桂此举,用意无非两种:
要么,他是想趁林丹汗西走,一举灭了我土默特!
要么,他就是想威慑我等,配合东面的曹文诏,全力吞下察哈尔。
他怕我们在他背后捣乱!”
他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声音提高:
“无论是哪一种,这一仗,我们都躲不掉了!
明军已经亮出了刀子,我们若退缩,只会被他们一口口吃掉!”
他看向素囊台吉,语气放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的蒙郭勒津部受损,我的多伦土默特同样遭殃!
此刻,我土默特生死存亡,不是争论策略对错的时候!”
素囊台吉脸色变幻,他深知卜失兔说得有道理。
在大敌当前时,内部纷争只会加速灭亡。
他哼了一声,虽然没有再出言挑衅,但也没有表态支持。
卜失兔不再理会他,目光扫过毛明暗等主要台吉,沉声道:
“传我的命令!土默特所有能战的骑兵,停止一切动作,立刻向归化城汇聚!
不管满桂是想大打还是小打,还是只想示威,战场,必须在我们选定的地方!
归化城城防坚固,储备充足,加上我们汇聚的骑兵,足以抗衡明军!”
他脸上露出一丝狠色:
“这么恶劣的天气,我不信他满桂能一直待在野外!
只要我们守住归化城,拖下去,拖到雪更大,天更寒,明军自然退去!”
“是!大汗(顺义王)!”毛明暗、兀慎打儿麻剌、恰台吉等台吉齐声应诺。
布喀勒斯部的波勒合吉等小部落首领也纷纷表示遵从。
素囊台吉看着瞬间统一起来的意志,知道自己若再唱反调,必将众叛亲离。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躬身道:
“遵大汗令,蒙郭勒津部即刻调兵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