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水道,此刻已化作了沸腾的熔炉。
炮弹呼啸着划破空气,狠狠砸入水中或撞击在木制的船体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浓烈的硝烟弥漫在海面上空,几乎遮蔽了阳光。
只剩下炮口闪烁的火光如同地狱的鬼火,在烟雾中明灭不定。
王梦熊的第七卫,化作了牢牢钉死在澎湖湾咽喉要道上的“礁石”。
他们承受着来自“格罗宁根号”及其余三艘主力盖伦船的疯狂倾泻的火力。
荷兰人的炮击精准而高效。
32磅的半加农炮发出沉闷如雷的怒吼,沉重的炮弹轻易便能撕裂福船相对单薄的侧舷。
留下触目惊心的破洞,海水疯狂倒灌。
18磅的蛇炮则如同疾风骤雨,持续不断地清扫着甲板。
木屑、碎裂的船具和不幸的水兵残肢四处飞溅。
每一次齐射,都让明军的战舰剧烈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解体。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炮位还击!瞄准他们的帆索!
打不沉他们,就给老子把他们的帆扯烂!”
王梦熊的旗舰已是千疮百孔,左舷大半火炮已然沉寂。
船身在海面上艰难地划着‘之’字形。
利用每一次短暂的烟雾遮蔽进行微小的机动,躲避着最致命的炮火。
他所在的尾楼被一枚链弹扫过,护栏和一半的甲板都不翼而飞。
身边的亲兵倒下了大半...
但是仍然死死盯着那艘如同山岳般压来的“格罗宁根号”。
他深知自己绝不能退。
身后就是相对开阔的妈宫澳,一旦让荷兰这四艘巨舰冲进去。
凭借其强大的火力和机动性,不仅岸上精心布置的火炮失去作用。
隐藏在澎湖湾内侧的火攻船队也将失去突袭的意义。
他这里,就是最后的堤坝,堤坝一垮,洪水便将滔天!
“轰!”又是一枚重型炮弹近距离擦过船舷,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
冰冷的海水如同瀑布般浇在甲板上,几个靠近船舷的水兵瞬间被冲入海中。
“左舷三号炮位沉没!”
“舱底进水加剧!堵漏队顶上去!”
坏消息不断传来,王梦熊充耳不闻,一遍遍嘶吼着:“打!给老子继续打!”
第七卫的将士们也杀红了眼。
炮手们顶着对方密集的炮火,拼尽全力地装填、瞄准、发射。
福船上的24磅炮和12磅炮一次次地发出怒吼。
尽管自己的炮让船体面临崩溃,但也延缓了敌方进攻的步伐。
水兵们准备燧发枪、刺刀,还有拍竿和勾索。
准备着一旦接舷便进行明军擅长的跳帮战。
雷尔松站在格罗宁根号上,看着那几艘在弹雨中顽强屹立。
依旧不断喷吐着火舌的明国战舰,眉头紧锁。
他没想到对方的抵抗如此顽强,这超出了他的预期。
狭窄的水道限制了明军舰队的同时也限制了他自己。
他还有火力强大的四艘战舰,却无法全部投入一线。
只能靠着前出的四艘盖伦船硬啃这块硬骨头。
“加快射击频率!压制他们!登陆艇准备!
一旦打开缺口,鲁芬的陆战队立刻抢占滩头!”
雷尔松不耐烦地下令,他急于打破僵局。
强烈的傲慢让他不愿承认自己可能陷入了麻烦。
只认为是对方的垂死挣扎还不够彻底。
就在荷兰舰队与王梦熊部杀得难分难解,所有注意力都被正面激烈的炮战吸引。
荷兰舰队庞大的侧舷几乎完全暴露在水道两侧的炮台射界之内。
妈宫澳营地,一直凝神观察战局的南居益,看到了前方张可大发出的信号。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弥漫着硝烟与命运气息的空气都吸入肺中。
随即,他转向身旁待命的邵槚,声音沉稳如磐石:
“时机已到。邵槚传令:
风柜尾、测天岛,所有重炮,按照标定诸元,效力射!”
“得令!”邵槚眼中精光爆射,转身对着旗语兵厉声喝道:
“旗语传令!两岸炮台,去伪装!效力射!”
瞬间,早已等待多时的旗语兵站在蛇头山和测天岛的制高点,奋力舞动手中的信号旗!
几乎在同一时刻,澎湖湾入口南北两侧,风柜尾蛇头山与测天岛上。
覆盖在炮位上的伪装网被猛地扯下!
露出了一个个黑洞洞的、令人胆寒的巨炮炮口!
“放!”
“放!”
两岸炮台指挥官声嘶力竭的吼声几乎被随后响起的、足以撕裂天地的轰鸣所淹没!
“轰隆隆——!!!”
“轰隆隆——!!!”
二十门24磅重炮,加上两门作为杀招的36磅“孟侯”巨炮。
发出了震彻寰宇的咆哮!巨大的后坐力甚至让坚实的炮位都为之震颤!
炮弹如同来自死神的请柬,以一种远比舰炮更为稳定和精准的弹道。
划破硝烟弥漫的天空,形成一张致命的交叉火网。
狠狠地砸入了挤在水道中的荷兰舰队阵型!
这一次,不再是舰炮那相对飘忽的射击!
这是来自稳固大地、经过精密测算的毁灭性打击!
炮弹划出低伸的弹道,如同冰雹般砸入荷兰舰队所在的区域。
虽未立即取得致命命中,但密集的跨射水柱已将敌舰完全笼罩。
一枚36磅炮弹幸运地擦中了‘泽兰号’的尾部,撕开一道裂缝,船舱开始进水。
另一枚24磅炮弹则击中了一艘战舰的上层甲板,引发了小范围的火灾和人员伤亡。
这突如其来的、来自稳固陆基的交叉火力,瞬间打乱了荷兰舰队的阵型和士气。
将荷兰战舰笼罩在钢铁与死亡的暴雨之中!
刚刚还秩序井然、猛烈进攻的荷兰舰队,瞬间陷入了炼狱!
他们猝不及防,完全没料到两岸竟然隐藏着如此强大而致命的岸防火力!
狭窄的水道此刻成了他们的囚笼,进退维谷,侧舷完全暴露在交叉火力的打击之下!
就在岸防炮台发威,荷兰舰队陷入混乱之际。
一直坐镇前方、密切关注战局的东海舰队副总兵张可大,眼中寒光一闪。
“谢隆仪!”
“末将在!”第九卫代理指挥使谢隆仪立刻应声。
“率你部预备队,前出至水道西口,封堵敌舰退路!不许放走一艘!”
“得令!”谢隆仪毫不迟疑,立刻率领麾下几艘养精蓄锐已久的福船和哨船。
如同利剑般插向水道的出口方向,要将已然受伤的荷兰舰队彻底关死在门内。
“信号兵,传令徐一鸣!”
张可大继续下令,声音冷静得如同冰原。
“命他率领余部,从侧翼扰袭,用火船焚毁敌舰,乱其阵脚!”
“记住,涨潮时红毛鬼进来容易,等午时一过,潮水转向。
他们再想逆着水流和风向掉头,就难如登天了!”
命令迅速通过旗语和快艇传达出去。
午时刚过,目睹战友苦战而双目赤红的徐一鸣,看到命令,毫不犹豫:
“火船队!升满帆!目标,红毛鬼侧翼,冲!”
澎湖湾内侧装载着硫磺、硝石、火油等易燃物的十几艘小型船只。
如同扑火的飞蛾,带着决死的气势,借助潮汐。
猛地冲向已然陷入混乱的荷兰舰队侧翼!
刹那间,炮声、喊杀声、木材断裂声、烈火燃烧的噼啪声……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澎湖湾的铁血战歌!
王梦熊部用惨烈的牺牲换来的战机,被南居益和张可大精准地抓住并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