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北京城今日的气氛比往日热烈许多。
朝阳门早早便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不少士子。
今日,是平定辽东的内阁大学士朱燮元凯旋回京的日子!
“来了!来了!”人群中一阵骚动。
只见远处旌旗招展,一队精锐骑兵开路。
随后,一身绯色麒麟补子朝服、外罩猩红披风的朱燮元。
端坐于一匹神骏的河西大马上,缓辔而行。
他面容清癯,风尘仆仆,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保持着军旅统帅的威仪。
天启皇帝登基后重申洪武祖制,六十岁以下官员出行须骑马。
不得乘坐肩舆,朱燮元年未六旬,又久在军旅,自然是骑马入城。
而这更添了几分英武之气。
“朱阁老好威风!肆虐辽东五年的建奴被他给平了,还推行了改土归流!”
“孙阁老、朱阁老彻底扫清了我大明萨尔浒之败的耻辱。”
“后面那些就是建奴俘虏吧?啧啧,蛮夷就是蛮夷,看那头发、那衣服!”
百姓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言语中充满了对这位功臣的敬佩与对朝廷武功的自豪。
士子们则更多是带着恭敬与好奇,观察着这位主持他们本次会试的主考官。
队伍中段,数十辆囚车格外引人注目。
车内关押的,正是以努尔哈赤之子皇太极为首的建奴贵族觉罗氏俘虏。
他们身着囚服,发辫散乱,神情或麻木,或桀骜,或恐惧。
昔日驰骋辽东、不可一世的枭雄们,如今成了献给京师的战利品。
其心中的屈辱与绝望,可想而知。
这支俘虏队伍,被刑部官员接手,直接押送往刑部大牢。
他们的命运,将由刑部、大理寺、太常寺决定。
朱燮元对街道两旁的喧嚣恍若未闻,目光平静地直视前方。
入城后,他便回府邸更衣,随即上疏请求觐见皇帝。
新修缮的文华殿更显庄重威仪,皇帝朱由校端坐御座。
内阁辅臣、六部堂官,以及英国公张维贤等五军都督府核心成员齐聚于此。
为朱燮元举行了一场规格极高的凯旋觐见礼。
礼乐声中,朱燮元趋步入殿,行臣子大礼。
“臣朱燮元,奉旨平辽,幸不辱命,今日回京缴旨,叩见陛下!”
“爱卿平身!”朱由校声音中带着难得的激昂与喜悦。
“卿提师远征,勘定大难,收复辽左。
扬我国威于塞外,功在社稷,泽被苍生!朕心甚慰!”
随后,由司礼监秉笔太监当众宣读封赏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咨尔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朱燮元,忠贞体国,文武兼资……
授光禄大夫、柱国勋位、少保兼太子太师。
加兵部尚书衔,兼掌五军都督府事!
赐黄金二百两,白银五千两,以彰殊勋!”
这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加衔,尤其是“掌五军都督府事”这一实权职位。
清晰地表明了皇帝欲让其统筹全国军事改革的意图。
殿内众臣,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纷纷向朱燮元道贺。
朱燮元则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叩首谢恩,并无半分骄矜之色。
随后,光禄寺设下丰盛的庆功宴,觥筹交错,自有一番热闹。
宴会之后,来到瑾身殿。
喧嚣散去,殿内只有皇帝朱由校与刚刚被赋予重任的朱燮元。
大殿装上玻璃之后,午后的阳光映照着殿内君臣二人的身影。
“爱卿此番辛苦。”朱由校的语气比在文华殿时随意了许多。
他示意朱燮元坐下说话,“今日朕未亲至城外相迎,爱卿可知为何?”
朱燮元刚坐下,闻言立刻又想起身,被皇帝用手势止住。
他恭敬地答道:
“陛下言重了!臣何德何能,敢劳陛下亲迎。
陛下于文华殿当众封赏,已是旷世隆恩,臣感激涕零,唯有竭诚以报!”
朱由校微微一笑,看似随意地解释道:
“再有四日便是耕籍礼,礼部已定好章程。
朕若连续劳动百官迎送出城,恐扰政务,亦非祖宗礼法之常制。”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昔日孙先生沈阳之战凯旋,朕出迎,盖因师礼也。”
朱燮元现在的地位仅次于孙承宗,功劳更是隐隐过之。
这是在试探朱燮元是否会有居功自傲之心,是否会与孙承宗相争。
用了一年时间才稳住朝堂,可不希望党争再起,消耗国力。
也不想看见这位功勋能臣被人利用。
朱燮元是何等人物,宦海沉浮,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心中凛然,连忙离座,躬身至地,语气带着十足的惶恐与诚恳:
“陛下天恩,臣已觉惶恐无地!
孙太傅乃帝师元辅,国之柱石,臣万万不敢与之相提并论!
陛下恪守礼制,正是明君所为,臣唯有敬佩,绝无半分他想!
恳请陛下明鉴!”
看到他如此反应,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语气重新变得温和:
“爱卿平身,朕不过随口一言,不必如此。召卿来,是有要事相商。”
他神色一正,切入正题:
“朕加你兵部尚书衔,命你掌五军都督府。
意在让你着手对全国卫所进行彻底摸底。
田亩、兵员、器械、屯政,积弊几何,可用者几何,皆需了然于胸。
此为未来推行全国军制改革之根基。”
朱燮元肃然道:
“臣明白。此事关乎国本,臣必当谨慎细致,厘清积弊,为陛下后续改革铺路。”
“然此事急不得。”朱由校话锋一转:
“军制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
需待陆军军官学院首批三百学员毕业,掌握了实际兵权之后,方可稳步推进。
否则,空有良法,无得力之人执行,必生乱局。”
朱燮元深以为然:
“陛下圣明!稳扎稳打,方是上策。军官学院之设,实乃建军之本。”
“眼下最紧迫之事,在于海上。”
朱由校走到悬挂的海疆图前,手指点向东南:
“现有水师正在改编为东海、北海两支舰队。
东海舰队由台海总督南居益统辖,其首要之敌,是觊觎我大明海疆的荷兰红毛夷!
荷兰船坚炮利,号称‘海上马车夫’,不可小觑。
孙元化正带人在天津、登莱等地,加紧对五十艘福船进行火炮改装。
以应对五月可能到来的澎湖之战,这些安排,爱卿回京前已在推进。”
朱燮元凝神细听,他是浙江绍兴人,对海事也知道一些。
他沉思片刻,开口道:
“陛下,臣早年亦听闻过荷兰夷人之事。其纵横四海,确非寻常海寇可比。
臣以为,应对此獠,除却船炮之外,尚有几点点需留意。”
“其一是后勤保障。
海上作战,补给线长,需在福建、浙江沿海建立稳固的补给基地。
确保弹药、粮食、修船物料能及时供应。”
“其二,或可反用当年戚少保当年横屿之战的策略。
训练一部分陆军精锐搭载舰船,预备登岛或跳帮接舷战,以我之长,攻彼之短。”
朱由校听罢,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爱卿所言,深合朕心!
即用内阁的名义传讯南居益,尝试组建一部海军陆战队,将你的建议告诉他。
然,前线指挥仍以南居益为主,朝廷只是建议,不是诏令。”
“臣,定当竭尽驽钝,为陛下分忧!”朱燮元郑重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