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准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像春风拂过柳梢。

但落在张敬德和满堂宾客的耳中,却比九幽之下的寒冰还要刺骨。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丝竹管乐都停了。

所有的舞女都花容失色,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

所有刚刚还在高谈阔论、意气风发的士族家主,此刻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上一秒的得意和嚣张,但眼中已被无尽的恐惧和骇然所填满。

赔罪。

好一份赔罪的大礼。

先是雷霆万钧之势,查封了他们赖以为生的所有产业。

再是摧枯拉朽之力,全歼了他们引以为傲的三千私兵。

最后,这个他们眼中的“山匪”、“废物”,如同地狱里走出的魔神,亲身降临在他们面前。

这不是赔罪。

这是索命。

张敬德瘫在主位的椅子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逆光而立的身影,眼中充满了血丝和难以置信的怨毒。

“陆准……”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你……你敢。”

他试图用最后的气力,维持自己身为江南士族领袖的尊严。

“我江南士族同气连枝,你今日敢动我张家,就是与整个江南为敌。”

“你就不怕我们让你在江南寸步难行吗。”

这话,在片刻之前还是他最大的依仗。

可现在说出来,却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陆准笑了。

他缓缓踱步走进大厅,身后的周应龙像一尊铁塔,扛着那柄还在滴血的鬼头大刀跟了进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陆准随手从一张桌案上拿起一个酒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好酒。”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那些面如土色的士族家主们。

“寸步难行?”

“你们,也配?”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你们的根无非就是商路和钱粮。”

“现在,你们的船队、你们的商铺、你们的粮仓,全都在我的手里。”

“你们的命脉已被我掐断了。”

“你们,拿什么让我寸步难行。”

陆准将酒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这声音,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猛地一缩。

一名顾家的代表再也撑不住了,他“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倒在地。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陆……陆爵爷。”

“此事都是张敬德一人所为,与我们无关啊。”

“是他,是他蛊惑我们,要与爵爷您为敌的。”

“我们……我们也是被蒙蔽的。”

有人带头,其他人立刻反应过来。

墙倒众人推。

所谓的同气连枝,在绝对的实力和死亡的威胁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对,对,是张敬德的错。”

“爵爷,我们愿意归顺,我们愿意把所有产业都交给爵爷您来打理。”

“求爵爷,饶我们一条狗命。”

“噗通,噗通。”

刚刚还不可一世的江南士族家主们,此刻如同见了猫的老鼠,争先恐后地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张敬德看着这一幕,那张本就惨白的脸瞬间变得灰败。

他最后的依仗,他所谓的盟友,在顷刻之间就将他出卖得干干净净。

他成了孤家寡人。

“你们……你们这群卑鄙小人。”

张敬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些昔日的盟友破口大骂。

陆准没有理会这场闹剧。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敬德,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张家主,现在,你还觉得你能让我寸步难行吗。”

张敬德的目光从那些叛徒身上,缓缓移回到了陆准的脸上。

怨毒、不甘和无尽的恐惧,在他的眼中交织。

突然,他像是疯了一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抓起桌上的一把水果刀,嘶吼着朝陆准冲了过去。

“我跟你拼了。”

然而,他刚冲出两步。

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出现在他的面前。

是周应龙。

他甚至没有用他那把鬼头大刀。

只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张敬德握刀的手腕。

轻轻一捏。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地在大厅内响起。

“啊。”

张敬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水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整条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周应龙像丢垃圾一样将他甩了出去。

张敬德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再也没有了半分家主的威仪。

周应龙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只是转身对着陆准,瓮声瓮气地问道。

“贤弟,这老东西怎么处置。”

陆准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了苏文卿的身边。

苏文卿会意,上前一步,从怀中再次掏出了那本厚厚的册子。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朗声念道。

“张敬德,江南姑苏人氏。”

“承袭家业三十载,名下良田三万亩、商铺七十余间。”

“其为人刻薄寡恩,手段狠辣。”

“曾为夺一处码头,逼死对手全家十三口。”

苏文卿每念一句,张敬德的脸色就白一分。

大厅里跪着的那些士族家主更是听得心惊肉跳。

他们知道,真正的清算开始了。

苏文卿没有停。

“其长子张茂不学无术、好赌成性,于城中‘长乐坊’欠下赌债,以家中田契抵押白银二十七万两。”

“其二子张兴看似精明实则奸猾,常年以陈米换新米贩卖给灾民,并偷税漏税,共计白银不下五十万两。”

“其妻妾七人、外室三房,为争家产明争暗斗,致使两名妾室一疯一死。”

“其本人……”

苏文卿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已经面如死灰的张敬德,继续念道。

“六年前,强占佃户之女,致其投井自尽。”

“三年前,为了一本前朝孤本,派人将原主打成残废。”

“一年前……”

一件件,一桩桩。

那些被张家掩盖在光鲜外表之下的肮脏和罪恶,被苏文卿用最平静的语调,赤裸裸地当着所有江南士族的面揭露了出来。

当苏文卿念完最后一桩罪行,合上册子的时候。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地上那个已经不再挣扎、如同一滩爛泥的张敬德身上。

他们的眼中没有了同情,只有鄙夷和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成为下一个。

陆准缓缓走到张敬德的面前,蹲下身子,看着他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

“张家主。”

“现在,你还觉得你有资格让我给你磕头赔罪吗。”

张敬德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悔恨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终于明白,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一个山匪。

而是一个能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能将所有规则都化为己用的……魔王。

“我……我错了。”

许久,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眼角滑落。

“求……求你,给我张家留一条后路。”

“后路?”

陆准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逼死那一家十三口的时候,给他们留后路了吗。”

“你强占那佃户之女的时候,给她留后路了吗。”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我这个人向来公平。”

“你张家所有的田产、商铺,全部充公,用来弥补亏空、赈济灾民。”

“你的两个儿子,一个送去矿山挖矿还他的赌债,一个送去边疆修城墙赎他的罪过。”

“至于你……”

陆准的目光落在了那把沾血的鬼头大刀上。

“周大哥,他说他想看我像狗一样爬过来。”

“那就把他剁碎了喂狗吧。”

周应龙狞笑一声,拖着大刀,走向了已经彻底吓傻的张敬德。

“不……不要……”

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鲜血染红了张家华丽的地毯。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跪在地上的士族家主一个个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陆准环视着他们,脸上又恢复了那抹和煦的笑容。

“诸位,垃圾我已经帮你们清理干净了。”

“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这江南未来的新规矩了。”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顺便,也谈一谈,该如何迎接我们那位即将南狩而来的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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