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

就在此时,一声悲愤的怒吼,如平地惊雷,打断了皇帝的话。

须发皆白的大学士,周太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指着兰余强,气得浑身发抖。

“兰余强,你这个奸贼。”

“国君死社稷,天子守国门。”

“我大雍立国三百年,何曾有过弃都南逃的皇帝。”

“你此举,是要将陛下,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是要让我大雍,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一名同样年迈的御史,也站了出来,涕泪横流。

“陛下,万万不可啊。”

“京城是我大雍的根,根若断了,国将不国。”

“我等臣子,食君之禄,理当与国同休,与京城共存亡。”

“臣,宁可战死在城头,也绝不随陛下南逃,做那亡国之臣。”

这两位老臣的慷慨陈词,让殿内那股狂热的求生氛围,为之一滞。

一些年轻的官员,脸上露出了羞愧之色。

是啊。

他们读圣贤书,学的便是忠君爱国。

如今大难临头,却只想着自己逃命,何其可悲。

李隆的脸上,也闪过一丝犹豫和挣扎。

他不想当亡国之君。

兰余强见状,心中大急。

他知道,若是让这两个老顽固说动了皇帝,那他不仅前功尽弃,还会被当成蛊惑君心的奸贼。

他立刻磕头,声泪俱下地辩解道。

“陛下,周太傅他们,是忠心可嘉,但却是愚忠啊。”

“何为国,陛下在,国才在。”

“若是陛下都身陷险境,那这京城,守着还有何意义。”

“这并非南逃,而是战略转移。”

“是为了保全我大雍的火种,是为了将来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臣等,并非贪生怕死,臣等,是为了陛下的万全,为了大雍的未来啊。”

这番话,偷换概念,却又精准地击中了李隆内心最软弱的地方。

对。

朕在,国才在。

朕不能死。

“够了。”

李隆猛地一拍龙椅,打断了还要争辩的周太傅。

他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视着殿下的所有人,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

“朕意已决。”

“即刻起,百官准备,三日之内,随朕南下金陵。”

“此乃,南狩。”

“再有敢言弃都者,以动摇军心论处,斩。”

皇帝,终究是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南狩。

他用一个体面的词,来掩盖自己弃都而逃的懦弱。

周太傅听到这话,惨笑一声,猛地将头,撞向了殿内的盘龙金柱。

“昏君,昏君啊。”

血光四溅。

这位一生忠直的老臣,用自己的性命,践行了他与国同休的诺言。

太和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惨烈的一幕,给震住了。

李隆的身体,也晃了晃,但他很快就稳住了心神,脸上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

他只是冷冷地挥了挥手。

“拖下去。”

“准备南狩事宜,不得有误。”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御座,消失在了大殿之后。

皇帝走了。

那股强压在众人头上的威严,也随之消散。

整个太和殿,瞬间炸开了锅。

“快,快回家准备。”

“值钱的东西都带上,金陵那边,什么都贵。”

“我的小妾还在城西的别院,得赶紧去接上。”

刚刚还道貌岸然的文武百官,此刻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

他们如同一群无头苍蝇,乱哄哄地冲出大殿,各自奔向自己的府邸。

整个皇宫,整个京城,都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大混乱之中。

所谓的朝廷,在这一刻,已经名存实亡。

……

三天后。

江南,卧龙山。

当京城“南狩”的消息,随着逃难的官商和流民,传到这里的时候。

整个江南,都为之震动。

议事大厅内。

陆准静静地听着苏文卿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仿佛这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先生,消息已经确认了。”

“三天前,皇帝李隆,在兰余强和王甫等一众大臣的‘拥护’下,已经带着禁军和百官,逃离了京城,往金陵方向去了。”

“据说,京城现在已经成了一座空城,北蛮大军,兵不血刃,就占领了我大雍的国都。”

苏文卿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也带着几分快意。

兰余强,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吏部尚书,终于还是被先生的阳谋,给拖下了水。

他或许能保住一条命,但从今往后,他将永远背负着“奸佞”的骂名,遗臭万年。

周应龙在一旁听得眉飞色舞。

“哈哈,逃了,皇帝老儿竟然真的逃了。”

“贤弟,你真是神了,这天底下,就没你算不到的事情。”

王忠和梅正六,也是一脸的崇拜。

东家,已经不是人了。

是神。

陆准放下茶杯,淡淡地开口。

“这不是我算得准,是人心,本就如此。”

“在生死面前,所谓的忠诚和气节,一文不值。”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皇帝跑了,朝廷乱了,但对我们来说,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王忠。”

“东家。”

“立刻在江南七府,设立‘难民收容司’。”

“凡是从北方逃难过来的百姓,只要到了我们的地界,一律登记在册,管吃管住。”

“告诉他们,朝廷不管他们了,我陆准管。”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江南才是他们活命的地方。”

王忠激动地领命。

“是,东家,我这就去办。”

“周大哥。”

“贤弟,你说。”

“你的卧龙军,练得怎么样了。”

周应龙拍着胸脯,一脸傲然。

“贤弟放心,这一个月,俺可是玩了命地在练。”

“咱们招来的那些新兵,都是从北地逃过来的汉子,跟蛮子有血海深仇,一个个嗷嗷叫,狠着呢。”

“现在让他们上阵,或许还差点火候,但要说打家劫舍,啊不,是剿匪平乱,绝对没问题。”

“很好。”

陆准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准备一下吧。”

“我们的军队,也该见见血了。”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神色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东家,湖州的唐大人,派人送来了紧急军情。”

“念。”

“是。”

那名护卫展开信件,大声念道。

“启禀爵爷,姑苏张氏,联合吴郡顾氏、钱氏等江南大族,公然抗命。”

“他们不但拒绝上缴漕运和商税,还聚拢了三千家丁私兵,封锁了运河,扣押了我们卧龙商号的船队。”

“张家家主张敬德,更是放出话来。”

“说这江南,是江南人的江南,轮不到一个山匪,在这里发号施令。”

“他们说,爵爷您的产业若是敢踏入姑苏一步,就让您,有来无回。”

信一念完,大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冰冷。

周应龙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椅子。

“他娘的,反了天了。”

“一群土财主,也敢跟我们叫板。”

“贤弟,下令吧,俺这就带兵,去把那个什么张家,踏成平地,把那张敬德的脑袋,给你拧下来当球踢。”

梅正六也是一脸的阴狠。

“东家,这些江南士族,向来抱团,而且富可敌国,这张家一反,其他人肯定都在观望。”

“这一战,必须要打,而且要打得狠。”

“要不然,您这江南之主的位子,可就坐不稳了。”

陆准听着众人的话,脸上却露出了一抹冰冷的笑容。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姑苏的位置上,轻轻一点。

“现在开始,搜集张家所有人的信息。”

“文卿,永宁县内的河水退了没有?”

苏文卿拱手道:“先生,根据最新消息,永宁县城内的河水,已经于昨夜全部退了。”

“我们可以下山回城,只是城内破损严重,若要重建,其中的花费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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