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余强向前一步,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险。
“陛下,国难当头,匹夫有责。”
“我大雍虽国库暂时空虚,但民间,尤其是那些商贾巨富之家,却是富可敌国。”
“臣以为,可下旨募捐。”
“号召天下商贾士绅,为国分忧,捐献钱粮,共抗北蛮。”
这个提议,听上去并无不妥。
自古以来,每逢大战或大灾,朝廷向民间募捐,都是常规操作。
不少官员都点了点头,觉得此法可行。
主战的大将军秦烈,眉头皱了皱,虽然不耻与商人为伍,但为了军饷,也并未出言反对。
皇帝李世泓的脸色,也稍稍缓和了一些。
“如何募捐。”
兰余强见状,心中暗喜,继续说道。
“陛下可降下圣旨,言明大义。”
“再由各州府县的官员,去‘劝说’当地的富户。”
“凡捐献者,皆可授予‘爱国义商’之名,以示嘉奖。”
“若有那冥顽不灵,不识大体,一毛不拔者……”
兰余强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
“在这国难之时,与叛国何异。”
“臣以为,可将其家产抄没,充作军饷,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这哪里是募捐。
这分明是打着爱国的旗号,在光明正大地抢劫。
把刀架在那些商人的脖子上,问他们,是捐钱,还是要命。
不少出身士绅家族的官员,脸色都有些难看。
但兰余强,却根本不在乎。
他真正的目的,还没说出来。
他话锋一转,将矛头,精准地指向了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名字。
“陛下,臣听闻,那永宁县子陆准,便极富韬略,善于经营。”
“他名下的卧龙商号,生意遍布江东,富甲一方。”
“朱大人方才也说,陆准能以一人之力,收拢数千灾民,可见其家底之丰厚。”
朱宜之心中猛地一沉,暗道一声不好。
他终于明白兰余强的险恶用心了。
果然,兰余强阴恻恻地笑了笑,图穷匕见。
“陆准身为陛下亲封的县子,又蒙陛下天恩,代管县令之职。”
“想必,他定然愿意为陛下分忧,为我大雍江山,献出自己的一份力。”
“臣提议,便由这陆准,为天下商贾,做一个表率。”
“让他,将其名下所有家产的八成,捐献出来,充作军饷。”
“如此,既能解国库燃眉之急,又能彰显我大雍臣子忠君爱国之风,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嘶。
大殿之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狠,太狠了。
这已经不是计谋了,这是阳谋,是绝户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朱宜之的身上。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刚刚还在为陆准请功的年轻钦差,该如何应对。
朱宜之的脸色,已经变得一片煞白。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兰余强。
“兰余强,你,你无耻。”
“永宁县刚刚经历大灾,陆爵爷为了安置灾民,早已倾尽所有。”
“你此刻逼他捐献,与杀他何异,与逼反那数千灾民何异。”
“你这是要毁了我大雍的根基。”
兰余强却是一脸的坦然,甚至还带着几分大义凛然。
“朱大人此言差矣。”
“国之将亡,何以为家?”
“与整个江山社稷相比,他陆准一人的得失,一个县的安危,又算得了什么?”
“我相信,陆爵爷深明大义,定会理解朝廷的苦衷。”
他这番话,直接把陆准架在了火上烤。
你捐,你就得倾家荡产,根基尽毁。
你不捐,你就是不忠不义,就是叛国。
在抗击外敌,保家卫国的政治正确面前,任何理由,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是一个死局。
朱宜之还想再辩,龙椅之上的皇帝李世泓,却缓缓开了口。
“准了。”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朱宜之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
“陛下,三思啊。”
李世泓的目光,深沉如海。
他何尝不知兰余强的险恶用心。
但,他需要钱,急需一笔庞大的资金,来启动战争这台巨大的机器。
兰余强的计划,虽然恶毒,却是眼下最快,也最有效的办法。
而且,他也想看一看。
那个能让周毅恒和唐敬之都赞不绝口,能让朱宜之都为其袒护的年轻人。
在面对这样的死局,又会如何应对。
是会像一个真正的忠臣一样,舍生取义。
还是会像一个枭雄一样,绝地反击。
这,是朕给你的考验。
“此事,不必再议。”
皇帝挥了挥手,语气坚决道:“即刻拟旨,昭告天下。”
很快一道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圣旨,就此诞生。
兰余强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怨毒的笑容。
陆准,我看你这次,还怎么死。
朱宜之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无力。
他感觉自己,非但没能帮到好友,反而把他,推进了更深的深渊。
……
五日后,卧龙山。
雨过天晴,整个山谷都焕发着新的生机。
重建工作,在陆准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山下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手持一面明黄色的令旗。
“圣旨到。”
尖利的声音,响彻山谷。
正在议事厅内,与周应龙,王忠等人商议后续计划的陆准,缓缓起身。
他走出大厅,看着那名风尘仆仆的传旨太监,神色平静。
香案摆好,众人跪拜。
传旨太监展开圣旨,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宣读起来。
当听到“着永宁县子陆准,捐献家产八成,以作表率”时。
王忠和周应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苏文卿更是身体一晃,差点没跪稳。
“东家,这,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王忠的声音都变了调。
陆准缓缓抬起头,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圣旨。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和愤怒。
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危险的弧度。
“要我的命?”
他眼神中闪烁着玩味的目光。
“不。”
“这是有人,给我送来了一份天大的机会。”
传旨太监手捧圣旨,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施舍与傲慢。
他叫王德福,是宫里的老人,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也最喜欢看人从云端跌落的模样。
他尖着嗓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陆爵爷,接旨吧。”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陛下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
言下之意,便是催促陆准赶紧拿出钱来,别不识抬举。
周应龙和王忠等人,跪在地上,心都沉到了谷底。
八成的家产。
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
这圣旨,不是恩典,是催命符。
整个卧龙山的根基,都在卧龙商号上,交出八成家产,他们所有人,都得喝西北风去。
“完了,这下全完了。”
王忠面如死灰,嘴里喃喃自语。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陆准非但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慌乱都没有。
他双手恭敬地接过圣旨,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感动和惭愧的复杂神情。
“唉。”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悲戚。
“公公有所不知啊。”
王德福眉头一挑,心中冷笑,暗道这小子是要开始演戏了。
“哦,不知陆爵爷,有何为难之处啊。”
陆准一脸的愁苦,指了指山谷里那数千名正在喝粥的灾民。
“公公您看。”
“为了安置这些灾民,下官,早已是倾家荡产了。”
“别说八成了,下官现在,连一成的家产都拿不出来了,还倒欠了一屁股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