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四海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冰霜冻住了一般,僵硬无比。

他刚刚还在为得到书圣真迹而欣喜若狂,转眼间就被人当众指认为赝品。

这简直是在他黄四海的寿宴上,狠狠地抽了他一个耳光。

“这位是郑探花吧?”

黄四海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悦和审视。

“郑探花说此画是假的,不知可有何凭证。”

他心中自然是不信的,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

那可是书圣王曦源的真迹,他梦寐以求的宝贝。

郑家文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仿佛黄四海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

“凭证。”

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陆准,充满了挑衅。

“黄会长,有些东西,真就是真,假就是假。”

“这幅所谓的‘王曦源真迹’,漏洞百出,明眼人一看便知。”

“也就是某些人,想拿这种不入流的仿品来糊弄黄会长,博取黄会长的欢心罢了。”

郑家文的话,说得越来越难听,几乎是明指陆准以假画骗人。

厅内的宾客们,顿时一片哗然。

“这郑探花,口气不小啊。”

“他凭什么说这画是假的,刚才几位老学究可都说是真迹呢。”

“是啊,黄会长自己也是收藏大家,难道会看走眼。”

“不好说,郑探花毕竟是新科探花,才学过人,或许真有什么独到见解。”

众人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向陆准。

朱宏远和朱宜之父子俩,脸色都有些难看。

“陆兄,这郑家文分明是故意找茬。”朱宜之低声对陆准说道,语气中带着担忧。

陆准神色淡然,仿佛郑家文说的不是他送的画一般。

他甚至还有心情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王忠则是怒目而视,若非陆准没有发话,他早就冲上去教训郑家文了。

周延年、张威虎、王定国、刘伯谦几位大佬,此刻也是面面相觑。

他们刚才确实觉得这幅字不错,有王曦源的风范。

但郑家文如此笃定地说是假的,他们也不禁有些迟疑起来。

毕竟,郑家文是新科探花,在学问上,理应比他们这些武将或致仕老臣更有发言权。

刘伯谦看向郑家文,沉吟道:“郑探花,你既然说此画是赝品,可否具体指点一二,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他这话,算是给了郑家文一个台阶,也给了黄四海一个弄清真相的机会。

郑家文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得色。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要在众人面前,狠狠地揭穿陆准的“骗局”。

“刘尚书请看。”

郑家文走到案几前,伸出手指,点向画轴。

“首先,这用墨便大有问题。”

“王曦源乃是前朝之人,其所用墨,多为松烟墨,色泽沉稳,历久弥新。”

“而此画之墨色,虽刻意做旧,却依旧能看出油烟墨的浮光,且墨韵不足,显然是后世仿品。”

他侃侃而谈,一副行家的派头。

厅内一些略懂书画的宾客,听得连连点头,似乎觉得郑家文说的有几分道理。

黄四海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他仔细端详着画上的墨色,眉头紧锁。

郑家文见状,心中更是得意,继续说道:“其次,看这笔法。”

“王曦源的行书,飘逸洒脱,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其转折之处,更是圆润自如,毫无滞涩。”

“而此画,笔锋虽也力求模仿,但在一些关键的转折和提按之处,明显能看出刻意和犹豫,匠气十足,远没有书圣的天然神韵。”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画上比划着,仿佛自己就是书画鉴定界的权威。

“再看这印章。”

郑家文指向画末的几枚钤印。

“王曦源的常用印章,皆有定式,其篆刻风格,古朴大气。”

“而此画这几枚印章,虽也仿得有模有样,但仔细看去,篆法纤弱,刀工生涩,与真品相去甚远。”

“尤其是这枚‘会稽山人’的闲章,其‘稽’字的‘禾’部,与王曦源真迹中的写法,有细微的差别,这便是作伪者百密一疏之处。”

郑家文一口气指出了好几处“破绽”,说得头头是道。

厅内的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不少人看向陆准的目光,已经带上了几分怀疑和鄙夷。

“原来真是假的啊。”

“这陆爵爷,也太不厚道了,竟然拿假画来糊弄黄会长。”

“是啊,亏我还以为他多有诚意呢。”

黄四海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捡到了天大的便宜,结果却可能是一场空欢喜,甚至还被人当众戏耍。

这种从云端跌落的感觉,让他心中怒火中烧。

他看向陆准,眼神中充满了失望和一丝被欺骗的愤怒。

周延年等人,也是微微摇头,看向陆准的目光,多了几分不屑。

在他们看来,陆准这种行为,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朱宏远和朱宜之,则是急得额头冒汗。

“陆兄,这……”朱宜之想要开口替陆准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毕竟,郑家文分析得有理有据,他们这些外行,也听不出什么破绽。

就在众人以为陆准要当众出丑,无地自容之时。

陆准却突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大厅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郑家文眉头一挑,冷声道:“陆准,你笑什么。”

“莫非是被我说中了心事,无言以对,只能故作镇定了。”

陆准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走到案几前。

他看了一眼那幅被郑家文批得一无是处的“赝品”,又看了一眼得意洋洋的郑家文。

“郑探花,果然是好眼力。”陆准淡淡说道。

郑家文以为陆准是认怂了,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那是自然。”

“在本探花面前,任何赝品都无所遁形。”

陆准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只是,郑探花这番高论,虽然听起来头头是道,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郑家文一愣:“什么缺陷?”

陆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那就是,你说的这些,都是错的。”

“什么?”

郑家文脸色一变,“陆准,你休要在此强词夺理。”

“这画是真是假,大家心中自有公论。”

“你以为你随便几句话,就能颠倒黑白吗。”

陆准摇了摇头:“我从不强词夺理,我只讲事实。”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画轴之上。

“郑探花说,此画用墨是油烟墨,而非松烟墨。”

“此言大谬。”

“王曦源所处年代,制墨工艺已有极大发展,松烟墨与油烟墨早已并存,且各有优劣。”

“书圣本人,也并非只用松烟墨,其晚年的一些作品,便有尝试使用油烟墨的记载,以求墨色变化更为丰富。”

“此画墨色沉厚而不失光泽,正是上等油烟墨历经岁月沉淀后的特征,何来浮光之说。”

陆准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郑家文脸色微微一白,强辩道:“就算墨不是问题,那笔法呢,印章呢。”

“那些破绽,你又如何解释。”

陆准淡然一笑:“笔法。”

“郑探花说此画笔法刻意,匠气十足。”

“殊不知,王曦源晚年书法,已入化境,返璞归真。”

“其一些作品,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大巧若拙,蕴含至理。”

“此画笔锋内敛,力透纸背,正是书圣晚年书风的典型代表。”

“至于郑探花所说的转折滞涩,不过是你眼力不到,未能体会其中蕴含的古拙之气罢了。”

“你……”

郑家文气得脸色发青,却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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