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钧那番借兵和请功的要求，让顾红玉那双好看的凤目，不由得微微一眯。
她虽然常年领军在外，不常在京中走动，但对于朝堂之上的一些风闻，却也并非一无所知。
赵钧因为偷窥贵妃被贬流放的事儿，她其实也听说了。
这背后，明眼人一看，便知定然是涉及到了皇室斗争。
她顾家，世代忠良，执掌赤翼军，向来只忠于大黎，忠于圣上，从不轻易参与任何皇子之间的党派之争。
这浑水，她可不想趟。
但是，赵钧这一次，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让她根本无法拒绝！
覆灭北戎三大部落，斩敌过万，生擒三部可汗及王室宗亲！
这等泼天大功，足以让她顾家，在未来数十年之内，在大黎朝中，地位超然！
到那时，什么奸佞小人，但凡老爹一声令下，那就可以清君侧了！
顾红玉心中暗忖，赵钧肯将这么大的功劳，白白地都让给自己。
如果不是因为这位九皇子暗恋自己。
那就只能说明，这件事的背后，所隐藏的风险和难度，也同样不低！
不过，这些功劳，已经是足够分量的筹码了。
她顾红玉，愿意为了这份功劳，冒一次险！
当然，在此之前，她还是决定，要亲自试一试，眼前这个让她完全看不透的九皇子，究竟有几斤几两！
“你们，都先退下。”顾红玉对着身旁的亲兵和副将，淡淡地挥了挥手。
“是！将军！”
等到左右所有人都屏退之后，整个帅帐之内，便只剩下了赵钧与顾红玉二人。
突然！
一道冰冷的寒光，骤然在帐内一闪而过！
顾红玉毫无征兆地，抽出了自己腰间宝剑，手臂一摆，剑身便挟着一股劲风，径直朝着赵钧的脖颈，斩了过去！
这狠辣程度，根本就不像是试探，更像是要一击毙命！
然而，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剑。
赵钧不闪不避，只是随意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然后，用他那修长的食指与中指，轻轻一夹！
“铛！”
一声轻响！
顾红玉那势在必得的一剑，竟是被赵钧给稳稳地夹住了！
剑身距离赵钧的脖颈不过分毫！
却再也，难进寸许！
顾红玉心中骇然！
九皇子，会武功？！甚至还在自己之上！
但她脸上，依旧故作严肃，冷声说道：“说起来，本将还有一件事，不太明白。”
“寒水关守将魏冲，此人我可太熟了。”
“他就是个贪生怕死，欺软怕硬的铁废物！”
“说他会为了守城，与北戎人死战到底，最终力竭殉国？这种鬼话，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如果本将没有猜错的话，他，应该是被你杀了吧？”
“赵钧，谋杀边关守将，你这罪过，可着实不小啊！”
“解释一下吧？”
赵钧看着她，只是淡淡一笑，语气轻松地说道：“顾将军，又何故明知故问呢？”
说着，他那夹着剑身的两根手指，只是微微一抖！
顾红玉只觉得虎口一麻，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从剑身之上传来！
她手中的宝剑，竟是再也握持不住，当场便脱手而出！
那柄宝剑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笃”的一声，竟是深深地，扎进了营帐的主梁之上！
剑身不住地颤抖，发出“嗡嗡”的轻鸣！
而赵钧，则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拍了拍手，脸上的笑容依旧。
“如果，我不杀他。”
“那么，最终死在北戎人屠刀之下的，只会是寒水关以及周边数以万计的无辜百姓。”
“只有他魏冲，死在了抵抗北戎大军的战斗之中。”
“那些早已烂透了的边军，在弃城撤退之后，才不会因为守土不力的罪名，而被朝廷追责。”
“他们，才不用为了怕被朝廷问责，而去杀良冒功，残害百姓。”
“也只有，借他魏冲的这项上人头一用，才能让那些边军士卒，对我赵钧，感念一丝活命之恩。才能让他们，还愿意听我一言，心甘情愿地，去组织那些无辜的百姓，向南撤退！”
赵钧的话，让顾红玉闻言一愣。
她原本以为，赵钧之所以会杀了魏冲，多半是因为，赵钧想要死战到底，而魏冲那个废物，却贪生怕死，主张投降，最终，两人之间，因为意见不合，爆发了冲突。
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赵钧的最终目的，竟然是为了那些与他素不相识的普通边镇百姓！
赵钧这番话，让顾红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先前，确实没有想这么多。
她也没有那种，为了素不相识的普通百姓，而不惜以身犯险，赌上身家性命的崇高信念。
这不是因为她的思想境界不足。
而是因为，在如今这个时代，在如今这支旧军队的体系之中，根本就没有人，会给她进行这样的思想建设！
赵钧自然也知道，她的这种时代局限性。
他看着陷入沉默的顾红玉，随即又淡淡地，抛出了自己的下一个筹码。
“当然，顾将军，也大可以，将今日之事，以及我先前在草原之上的所作所为，都如实上报给朝廷。”
“到时候，我赵钧，大不了一死。”
“只是相应的，那数万侥幸从寒水关撤离的边军士卒，恐怕也得一同为我陪葬。”
顾红玉闻言，凤目之中，闪过一丝不爽。
她看着赵钧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冷声问道：“你这是……吃定我了？”
赵钧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却显得有些真诚。
“不。”
“我只是在赌。”
“赌将军的良善。”
“赌将军，会不会怜惜那数万边军士卒的性命，会不会怜惜那些刚刚才从战火之中，侥幸逃生的无辜百姓。”
“如果，那数万边军，真的因为此事，而被朝廷裁撤，或者尽数问斩。”
“那么，朝廷必然会派遣新的军队，前来换防。”
“到时候，新来的这批军队，必然又是一群不懂边镇百姓疾苦的兵卒。”
“到了那个时候，那些侥幸活下来的百姓，又会被新来的边军，重新再盘剥一遍！”
“到时候，不知道，又会有多少无辜之人，要因此而家破人亡，惨死非命！”
“到那时候，他们没有死在北戎人的屠刀之下，反而死在了保护他们的军队手中，何其可笑！”
顾红玉虽然不想承认。
但她知道，自己，确实被说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