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着了。
呼吸又浅又轻。
胸口抱着那个塑料袋,微微起伏。
顾风维持着扭头的姿势,整个人不敢动。
他现在的视角非常危险。
从上往下看。
苏羽精致的侧脸全部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长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小巧的鼻梁,形状好看的嘴唇,因为侧歪而露出来的半截耳朵,耳垂上隐约能看到一颗小痣。
再往下。
她穿的那件号码大了的卫衣,因为靠过来的动作,领口往一侧滑了,露出左边一小截锁骨,和锁骨下面一小片瓷白的......
顾风的瞳孔骤缩。
他的脖子以远超人类极限的速度扭回了正前方。
心跳在耳膜里擂鼓。
不是!
兄弟就是靠一下肩膀而已。
正常操作。
大学的时候他们在图书馆自习,苏宇困了也会靠他肩上睡一会儿。
那时候他连眉头都不带皱的。
但是现在......
苏羽的头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
这些细微的摩擦,连带着头发滑过他手臂的触感,让他整条胳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还有一股很淡的香味,不知道是她用了什么洗发水还是身体自带的。
清清凉凉的,有点像下过雨之后的白兰花。
顾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个来回。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不应该心跳加速,不应该注意到领口往下滑了多少,更不应该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这是他的好兄弟苏羽!
虽然现在变成了女生,但本质上,还是他兄弟。
对兄弟心动是什么概念?
这是对10年过命交情的亵渎啊!
是禽兽行为!
顾风咬着后槽牙,用力吸了一口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无线耳机盒,单手翻开,取出一只塞进左耳里。
右边不能戴。
右边是苏羽的脑袋,他怕动作太大把人弄醒。
打开手机音乐APP,搜索栏里敲了兄弟两个个字。
歌单跳出来一堆。
他找到《兄弟抱一下》,点了播放。
前奏响起。
“兄弟抱一下——”
顾风的表情逐渐严肃。
对,兄弟抱一下。
是兄弟之间的拥抱。
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抱。
他跟着节奏在心里默念。
兄弟,兄弟,兄弟。
你是我兄弟。
我是你兄弟。
咱俩是好兄弟。
这三句话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了大概二十遍。
心跳总算慢慢降了下来。
他不敢再扭头看苏羽了。
只能盯着前排座椅的椅背,眼神空洞但坚定。
就这么硬挺着。
公交车继续晃悠。
四站,五站,六站。
每过一站,他就在心里给自己打个勾。
还有三站。
还有两站。
还有一站。
顾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车窗外出现了他熟悉的街区。
到了,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叫醒苏羽了!
顾风侧过身,腾出左手,轻轻推了推苏羽的肩膀。
“苏羽,醒醒,到站了。”
苏羽没反应。
她睡得很沉。
这一天把她折腾得够呛,身体像是自动启动了保护机制,直接进了深度睡眠。
顾风又推了两下。
“喂,苏羽。”
苏羽的睫毛颤了颤。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没睁眼。
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顾风血压飙升的动作。
她本来是侧脸贴在他肩膀上的。
现在,可能是因为半梦半醒之间觉得不够舒服,她把脸转了过来。
正脸朝下,整张脸直接埋进了顾风肩膀和胸口之间的那个位置。
鼻尖蹭着他衣服的布料,额头贴着他的锁骨。
呼出的温热气息透过衣服的纤维,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皮肤上。
顾风脑子里那首《兄弟抱一下》还在循环播放。
但此刻歌词已经完全失去了催眠效果。
因为这个距离、这个角度、这个体感......
顾风的喉结疯狂上下滚动。
他的左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
这时,车厢里的广播在头顶响了起来。
“各位乘客,本站是xx站,请需要下车的乘客——”
再不动就真的要坐过站了。
顾风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一把抓住苏羽两边的肩膀,用力往上一带。
“苏羽!再不下车要坐过站了!”
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
苏羽被这一声吼直接从深度睡眠里炸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还没来得及聚焦。
面前就是顾风放大的脸,表情紧绷,耳根发红,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
苏羽眨了两下眼,缓慢地回过神。
她刚才......好像靠在了一个很温暖安心的地方,不太想离开。
“要坐过站了!快走快走!”
顾风几乎是把苏羽从座位上拎起来的。
他一手拎着那个塑料袋,一手扶着苏羽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冲向车门。
苏羽的腿还是软的。
睡眠被强行打断,大脑大概只启动了百分之三十。
她被顾风架着踉踉跄跄地下了车。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还晃了一下。
公交车在身后关上门,喷着尾气开走了。
站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十月底的晚风吹过来,把苏羽最后一点睡意也吹散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顾风扶着的胳膊。
又抬起头,看了看顾风。
他的耳朵红透了,一直红到耳垂。
表情是强装镇定但完全镇定不了的样子。
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着一条硬邦邦的线。
左耳里还塞着一只无线耳机。
隐约能听到从那只耳机里传出的旋律。
“兄弟抱一下——”
苏羽:“......”
她选择了什么都不说。
顾风飞速摘掉耳机塞回口袋里,松开苏羽的胳膊,往前走了两步。
“走了,回家。”
他的语速很快,步子也很快。
苏羽跟在他后面,抱着那个塑料袋,低着头。
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现在彻底清醒了,也想起了自己刚才大概做了什么。
靠肩膀,然后把脸埋了过去。
说实话,那完全不是故意的。
她是真的困,身体太累了,意识脱缰之后,本能地往最让她安心的方向靠。
而那个方向,刚好是顾风。
但她也没觉得有什么需要道歉的。
毕竟......苏羽抬起头,看着顾风快步走在前面的背影。
他的肩膀很宽,把前面的路都挡住了大半。
左手使劲揣在口袋里,右手无意识地揉着后脑勺的短发。
耳根还是红的。
苏羽把脸埋进塑料袋里,遮住了嘴角上翘的弧度。
你这副样子,说明你心里根本不踏实。
风哥,你还要骗自己多久?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小区。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歪歪斜斜地叠在一起。
顾风走得飞快,到了单元楼下才停下来等她。
苏羽慢悠悠地晃过来。
“风哥。”
“嗯?”
“你耳朵怎么红了?”
顾风猛地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单元门。
“刚才车里太闷了而已!”
苏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晚风吹起她微卷的长发,拂过脸颊。
她垂下眼,把塑料袋抱得更紧了些。
袋子里面,卫生巾和薯片的中间夹着一个小盒子。
苏羽的指尖隔着塑料袋,摸到了那个盒子的轮廓。
她的平静得有些可怕。
不是今天要用。
也许明天也不会用。
但她需要它在手边。
就像在悬崖边系一根保险绳。
万一哪天,保险绳真的派上用场了呢?
苏羽收回手,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