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了死在这儿!”
紧接着,铁门被剧烈拍打,发出“哐哐”的巨响。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至少有两三百人,手里举着白布黑字的横幅,群情激愤。
大厅里的工作人员脸色瞬间变了,熟练地开始关窗户、锁侧门,动作比刚才工作时麻利了十倍。
“快!把卷帘门拉下来!这帮穷鬼又来了!”嗑瓜子的妇女尖叫道。
“把门打开。”
林远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嘈杂。
“林主任,使不得啊!”
黄伟民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拉住林远。
“这是东产业园的老工人,那是出了名的难缠!
领头的那个老赵头,是个倔驴,上次差点拿着砖头给朱主任开了瓢!
咱们还是报警吧,让雷猛带执法队来……”
“报警?抓谁?抓这帮把自己青春都献给铁西的老工人?”
林远甩开黄伟民的手,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大步走向大门口。
“把门打开!出了事,我负责!”
卷帘门缓缓升起。
声浪像海啸一样涌进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的老人。
他手里攥着一个半空的农药瓶子,眼睛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朱富贵呢!让那个王八蛋出来!贪了我们的买断钱,连医药费也不给报!
我老伴还在医院等着救命!今天不给钱,我就喝死在这儿!”
看到出来的是个年轻的生面孔,老人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
“又派个毛头小子来糊弄我们?滚开!我们要见一把手!”
人群开始推搡,唾沫星子横飞。
林远没有后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梅烟,抽出一根,递给那个领头的老赵头。
然后,他不顾西裤的整洁,一屁股坐在了满是灰尘的水泥台阶上。
“大爷,站着累,坐下说。”
林远拍了拍身边的空地,仰起头,脸上没有丝毫官架子,反而带着几分晚辈的诚恳。
“我是新来的副主任林远,刚到任第二天,朱主任在忙大事,今天这儿我最大,我不走,咱们就在这儿把账算清楚。”
这一坐,把几百号人都给震住了。
在他们的印象里,管委会的领导哪个不是坐着奥迪、夹着皮包、走路鼻孔朝天?
谁见过直接坐地上的副处级干部?
老赵头看着林远递过来的烟,又看了看林远那被灰尘弄脏的裤子,手里的农药瓶子紧了紧,又松了松。
“你……你说话算数?”
“我是党任命的干部,我的名字在市委组织部有备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林远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给老赵头点上烟。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围成了一个半圆。
林远拿出笔记本,摊在大腿上。
“大爷,您刚才说医药费,具体欠多少?涉及多少人?”
“那是保命钱啊……”老赵头吸了一口烟,眼泪流下来。
“厂子改制五年了,说好的大病统筹,一分钱没见着。
我老伴尿毒症,透析一次好几百,家里连买米的钱都没了……”
林远一边听,一边记。
他时不时插两句嘴,用的全是地道的京州土话,讲政策不打官腔,讲难处不推卸责任。
两个小时。
林远在台阶上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黄伟民站在后面,看着那个被工人围在中间的年轻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在信访办干了十几年,这种场面见过无数次,但能像林远这样的,这是第一个。
“大家都听明白了!”
林远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