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的宅子,是村里唯一用青砖黑瓦盖成的,门前还立着两只小小的石狮子,透着一股与周遭渔村格格不入的、刻意彰显的威严。
此刻,宅子前的空地上,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村民。
人群中央,苏家人站在一侧,李川泽带着跟班站在另一侧,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气氛剑拔弩张。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从里面打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绸缎长衫、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眼神透着几分精明的老人,在几个族老的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
正是村长李瑞。
他目光沉静,先是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了站在最前面的苏明镜身上。
那目光,像鹰隼般锐利,带着审视和不易察觉的阴沉。
“川泽,怎么回事?闹哄哄的,成何体统。”李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爹!”李川泽立刻上前,指着苏明镜,添油加醋地将事情说了一遍,重点强调苏明镜如何“狂妄”,如何“亵渎海神”,如何“煽动村民”。
李瑞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向苏明镜的眼神,又深了几分。
“苏家丫头,你有什么话说?”
苏明镜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对着李瑞,也对着所有村民,朗声说道。
“李村长,各位乡亲父老。我苏明镜,今日站在这里,不是要闹事,也不是要辩解什么。流言伤人,众口铄金,我苏家百口莫辩。”
“但我们苏家,行得正,坐得直,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天地良心、对不起万隆海岛的事。捕不到鱼,是天时海流,还是人为作祟,自有天知地知。那几场无妄之火,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想必也有人心知肚明。”
她的话,意有所指,让李川泽脸色一变,也让一些村民眼神闪烁。
“既然现在,全村都认为是我们苏家带来了晦气,冲撞了海神娘娘,要赶我们走。好,我们认。”
“但,”她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赶我们走,可以!但必须是由真正的海神娘娘来下令!而不是某些人假借神名,行排除异己之实!”
“李村长,您当年是得了海神娘娘‘旨意’才当的村长,带领万隆海岛数十年。今日,我苏明镜斗胆,也请海神娘娘显灵,当众判一判!”
“若海神娘娘真容不下我苏家,降下任何神谕、异象,明示我苏家离开。我苏家立刻就走,绝无怨言!”
“但若海神娘娘并无此意,甚至……另有启示。那么,从今往后,任何再污蔑、逼迫我苏家之人,便是与海神娘娘为敌,与天意为敌!我苏家,也绝不任人欺凌!”
她的话,掷地有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李瑞。
李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沉静少言的渔家女,竟然如此伶牙俐齿,胆大包天,直接将了他一军。
答应?万一真有什么“意外”……
不答应?当着全村人的面,他经营多年的“神权”权威将荡然无存。
他心中飞快地权衡着。
当年“神迹”的真相,只有他和早已过世的父亲知道。这些年,他靠着一些小把戏和村民的愚昧,维持着权威。他不信真有什么海神娘娘,更不信苏明镜能搞出什么名堂。
最大的可能,是这丫头虚张声势,或者指望出现什么自然巧合。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赌。
“好。”李瑞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压迫感,“既然苏家丫头有此心,要向海神娘娘请罪问询,老夫身为村长,自然要成全。”
“但,”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海神娘娘乃无上尊神,岂是凡夫俗子可随意惊动?你既要请神判,需有章程,需有诚心。若只是信口开河,戏弄神灵与乡亲,后果,你可要想清楚。”
他在施压,在警告。
苏明镜迎着他的目光,毫无惧色。
“请李村长示下,需要何章程,需要如何诚心?”
李瑞沉吟片刻,道:“三日之后,午时三刻,码头祭台前。你需斋戒沐浴,独自一人,面向大海,诚心祷告。若海神娘娘真有所示,自有分晓。若无……哼,到时再论你亵渎之罪不迟!”
三日,斋戒,独自祷告。
这是给苏明镜压力,也是给他自己留出应对和准备的时间。
苏明镜心中冷笑,面上却郑重应下。
“好!就依李村长所言!三日之后,午时三刻,码头祭台,我苏明镜,恭请海神娘娘示下!”
一场看似荒诞,却关乎生死的“赌约”,就此定下。
接下来的三天,对苏家而言,是煎熬,也是希望。
苏明镜真的开始斋戒,只饮清水,食少量瓜果。
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小屋里,闭目静坐,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默默沟通着什么。
苏家人提心吊胆,但看到女儿(妹妹)那沉静如水的样子,又莫名生出一丝信心。
村里则彻底炸开了锅。
各种猜测、议论、嘲笑、担忧,甚嚣尘上。
大部分人都觉得苏明镜疯了,是在垂死挣扎。
也有人隐隐期待,想看看三天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李瑞那边也没闲着,他悄悄吩咐心腹,在码头祭台附近做了一些“布置”,以防万一。
三日之期,转眼即到。
这天,天气出奇的好。
碧空如洗,阳光灿烂,海面平静得宛如一面巨大的蓝宝石镜子。
码头上,比祭海大典那天聚集了更多的人。
几乎全村能走动的人都来了,甚至还有附近村子听到风声来看热闹的。
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祭台前,早已被清出一片空地。
李瑞和几位族老,坐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面色沉肃。
李川泽站在父亲身后,眼神阴鸷,嘴角带着讥诮,等着看苏明镜出丑。
苏家人被安排在人群最前面,林湘梅紧紧握着苏艾朴的手,苏俊安和苏莲周也紧张地攥着拳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祭台前,那个独自站立的身影上。
苏明镜。
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蓝色布衣,洗得发白,却浆洗得笔挺。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沉静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