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正值课间,教室里人声嘈杂。

明载烨的出现,让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沈安安看到他,眼睛一亮,刚要起身迎上去,却见明载烨的目光直接越过了她,落在了角落里的苏明镜身上。

苏明镜正低头看书,感受到视线,抬起头。

四目相对。

明载烨的眼神复杂,有歉意,有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心。

他朝她微微颔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传递了一个无声的讯息。

然后,他便转身离开了教室。

干脆利落。

留下满室惊疑不定的目光,和沈安安瞬间惨白的脸。

苏明镜看着他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波澜微起。

他看起来……不一样了。

少了那份刻意的“虚弱”,多了几分属于军人的硬朗和果决。

他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道歉?还是……告别?

她猜不透。

但隐隐觉得,有些事情,似乎正在起变化。

课后,沈校长将沈安安叫到了办公室。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

只知道沈安安出来时,眼睛红肿,脸色难看至极,之后几天都称病未来学堂。

而关于明载烨和苏明镜的流言,也悄然变了风向。

有人说,明载烨亲自去找了沈校长,明确表态,不希望再听到任何有关苏明镜的不实传言。

有人说,明载烨身体已无大碍,不日将返回部队。

还有人说,他曾私下表示,欣赏苏明镜的才华和骨气,希望她能在学业上有所成就。

各种说法,依旧纷纷扰扰。

但至少,明目张胆的挑衅和污蔑,暂时销声匿迹了。

苏明镜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她依旧每日上学、放学,专注课业。

与陈辙的交流,也维持在同学范畴。

只是,偶尔在放学路上,她会感觉到一道熟悉的、来自远处的注视。

她知道是谁。

但没有回头。

……

课题汇报的日子,终于到了。

乡公所的大礼堂被布置得庄重肃穆。

台下第一排,坐着沈校长、明堂、几位乡里有头有脸的干部,以及部队后勤处派来的代表。

后面几排,则是学堂的全体师生。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与各种复杂心思的气息。

苏明镜坐在准备区,手里紧握着那份凝聚了小组心血、也承载着她个人太多期望的报告稿。

指尖微微发凉。

她能感觉到来自不同方向的目光。

有陈景云平静中带着鼓励的视线。

有陈辙看似随意却隐含关切的扫视。

有沈安安(她今日竟也来了)冰冷嫉恨的瞪视。

还有王峰等人幸灾乐祸的窥探。

更远处,礼堂侧门入口的阴影里,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

是明载烨。

他穿着整齐的军装,没有坐在前排家属席,而是选择了这样一个不引人注目却视野极佳的位置。

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他的目光,穿越人群,精准地落在苏明镜身上。

沉静,坚定,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

苏明镜与他的目光短暂相接。

心,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睫,最后默念了一遍开场白。

“下面,请第三小组进行汇报。课题题目是:《万隆海岛传统渔业资源与加工副业的可持续发展探析》。汇报人:苏明镜,陈景云。”

沈校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礼堂。

掌声响起,并不热烈,带着例行公事的意味。

苏明镜和陈景云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走向讲台。

陈景云负责开场和框架概述,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轮到苏明镜主讲核心分析部分时,整个礼堂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棉袄、身形瘦削却脊背挺直的渔家女身上。

许多人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审视,甚至轻蔑。

一个瞎子(虽然现在能看见些了),一个渔家女,能讲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苏明镜站定在讲台后。

灯光有些刺眼,让她视线微微模糊。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放大镜——那是明载烨送的。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却奇异地让她镇定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听众,最后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开始了她的汇报。

起初,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但当她进入自己熟悉的领域,讲到渔汛规律、讲到传统腌制工艺的优劣、讲到小型合作社模式的构想时,她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有力。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理论。

有的只是扎实的数据、鲜活的案例、以及结合自身经历和深入思考后得出的、极具操作性的建议。

她引用了渔民的口述历史,结合了实地调查的数据,甚至提到了自家鱼干作坊尝试标准化生产的得失。

语言朴实,却逻辑严密,见解独到,尤其是对“季节性原料差异应对”和“利用部队订单契机带动本地产业升级”的分析,让台下几位干部频频点头。

当她讲到动情处,谈到如何让普通渔户在变革中真正受益,而不仅仅是沦为廉价劳动力时,眼中闪烁的光芒,竟让人忽略了她朴素的衣着和略显模糊的视线。

那是一种源于知识和自信的光芒。

礼堂里鸦雀无声。

只有她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在回荡。

先前那些怀疑和轻蔑的目光,渐渐被惊讶、思索甚至赞赏所取代。

陈景云配合着切换幻灯片(由他精心绘制),两人默契十足。

明载烨站在阴影里,目光紧紧追随着台上那个发光的身影。

胸腔里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骄傲,是心疼,是更深的……沦陷。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女孩,拥有着怎样璀璨的灵魂和坚韧的力量。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或施舍。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公平的舞台。

沈安安坐在台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着苏明镜从容不迫的样子,看着周围人眼中逐渐升起的认可,看着明载烨那专注到近乎痴迷的眼神……

妒火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凭什么?

一个低贱的渔家女,凭什么得到这样的关注和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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