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青岳山坐在书桌后面,眉头皱起来。

“浪费时间。”七岁的青岗站在书房中间,个子还没桌子高,但说话的语气一点都不像个孩子。

“讲的那些东西,我自学都比他讲得快。而且我不想当什么未来领袖。”

青岳山把钢笔往桌上一拍:“那你想当什么?”

“学医。”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青岳山看着儿子,忽然笑了一声,是那种被气笑的笑:“学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咱们青家这么大的家业,你是独生子,你跟我说你要学医?”

“家业你可以请职业经理人打理。我对经商没兴趣。”

“你对什么有兴趣?对拿手术刀有兴趣?”青岳山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

“我告诉你青岗,你是青家的儿子,你生下来就背着责任。你可以有自己的爱好,但你的路,得按我规划的走。”

青岗抬起头,看着父亲。

他的眼神让青岳山心里突了一下。

那不是七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反抗,只有一种已经做了决定、并且不打算解释的、成年人式的平静。

“你规划的路,我不会走。”青岗说,“我要学医。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书房。

那天晚上,源雅来他房间,坐在床边,轻声细语地劝他。

说爸爸是为你好,说青家的产业以后都是你的,说学医太苦太累了,说你可以学管理然后再做决定。

青岗听完,对母亲说了一句:“妈,我这辈子,只做这一件事。其他的,我都可以听你们的。这件事不行。”

源雅看着儿子的眼睛,忽然发现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是她从未在任何一个孩子,甚至任何一个成年人,眼里见过的。

是一种已经经历过一切的、疲惫的、但依然不打算退让的坚定。

像一个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回来,满身风尘,满身伤痕,但依然记得自己要去哪里。

源雅没有再劝。

从那天起,青家的战争正式打响。

青岳山用尽了一切办法想让儿子改变主意。

断零花钱,青岗就用自己的奖学金和比赛奖金过日子。

不让上医学院,青岗就自学,高一那年已经把本科阶段的医学教材读完了,笔记做了几十本。

送去国外读商科,青岗去了,一边拿商科学位,一边申请了医学预科课程,双学位读完,成绩都是全A。

青岳山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托人找了国内医学界的一位泰斗,想让人家帮忙劝劝。

老爷子跟青岗聊了一个下午,聊完之后给青岳山打电话,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你儿子是个天才。真正的天才。”

第二句是:“让他学医吧。他不学医,是医学界的损失。”

青岳山挂了电话,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对青岗说:“行。你学医。但有一条,要学就学到最好。青家的人,不做则已,做就做顶尖。”

青岗看了父亲一眼,点了点头。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父亲点头。

青岗的医学生涯,可以用恐怖来形容。

本科五年,他用了三年修完学分,剩下的两年直接进了课题组,跟着导师做神经再生方向的研究。

研究生阶段,他同时挂着三个课题,发了两篇SCI,其中一篇发在了《柳叶刀》子刊上。

博士还没毕业,已经有国外的研究所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导师姓吴,是国内心外科的权威,带了几十年学生,见过无数天才。

但他评价青岗的时候,用的词是“前所未见”。

“他不光聪明。”吴教授在某个学术会议上对同行说,“聪明的人我见得多了。

青岗不一样的地方是,他好像不知疲倦。

别人做实验做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早上肯定要补觉。

他不。

他第二天七点准时出现在实验室,精神比谁都好。

我问他,青岗,你不困吗?他说,困,但睡不着。”

同行说那是天才的代价。

只有青岗自己知道那是什么代价。

学医对他来说,从来不是学习。

是赎罪。

每一本教材,每一篇文献,每一台手术,都是在回答一个问题。

如果我当时懂得更多,如果我当时技术更好,如果我能把他救回来。

这个“如果”驱动着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二十四岁,青岗博士毕业,进入国内最好的医院工作。

二十五岁,他完成了第一例独立主刀的高难度心脏手术,病人术后恢复良好。

二十六岁,他开始在国际学术期刊上稳定发表论文。

二十七岁,他已经是业内公认的青年一代领军人物。

荣誉、头衔、金钱,一样一样地来了。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都多。

青岳山终于不再提接班人的事了。

他开始在生意场上骄傲地对人说,我儿子是医生,全国最好的医生之一。

源雅偶尔会在儿子的公寓里坐坐,看着那些奖杯和证书,心里既骄傲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呢?她想了很多次,终于想明白了青岗拿那些奖的时候,从来不笑。

他站在领奖台上,接过奖杯,说谢谢,下台,回办公室,继续工作。仿佛那奖杯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有一回,源雅试探着问他:“青岗,你现在做的这些,是你想做的吗?”

青岗正在看一份病历,闻言抬起头。他看着母亲,想了想,说:“是我必须做的。”

源雅没听懂。

但她没有再问。

她隐约感觉到,这个问题背后,有一个她不了解、也无法触及的世界。

青岗二十八岁那年,吴教授退休了。

退休前,他把青岗叫到办公室,给他倒了一杯茶。

师徒两人认识十几年了,这是吴教授第一次用这种郑重的语气跟他说话。

“青岗,我教了你十几年,你的专业能力,我没什么可说的。你早就超过我了。”吴教授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青岗没说话,等他继续。

“你为什么要学医?”

青岗沉默了一会儿:“我告诉过您。因为我想救人。”

“不对。”吴教授摇摇头,“想救人的人我见得多了。他们的眼睛里有光,有热情,有那种,怎么说呢,想要跟死亡抢人的劲头。你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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